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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4 November 2016

2016年12月譯作《愛情不保證》

馬修.魁克(Matthew Quick)
出版社:馬可孛羅 
責編:許鈺祥
出版日期:2016/12/08

城邦讀書花園12月選書

也許必須先經歷心痛與大膽的選擇
才能成為你(內心深處)知道自己注定成為的人


你不知道現在試圖奮力扭轉卻依舊文風不動的低潮困境,
會在哪一天以哪一種形式,悄悄改變生命的視野。

★《派特的幸福劇本》作者、好萊塢最愛的25位作家之一馬修魁克2015年新作
★電影拍攝權已售予Sony影業,女星艾瑪史東挑戰飾演尋覓新人生的失婚少婦
★馬欣、凌性傑、彭樹君、肆一、膝關節、蘇絢慧 感動推薦


波夏.肯恩的情緒瀕臨失控崩潰。

那天晚上,她持槍躲在臥室的櫥櫃裡,打算將專拍色情片、信奉大男人主義又滿溢歧視心態的土豪老公,連同長得像影集《冰與火之歌》裡飾演卡麗熙的女星的外遇小三,在放浪銷魂之際用一顆子彈送他們上西天。沒想到在最後關頭,波夏無法自抑地狂笑出聲,不但放這兩個人一條生路,同時揮別了在佛羅里達的豪奢生活,喝得醉醺醺地搭飛機返回老家南澤西。

在故鄉等候波夏的,有愛將東西囤滿家中每一處的母親、戒掉毒癮在餐館當服務生的高中同學、熱愛金屬搖滾樂的六歲小男孩和他身材健美的帥氣舅舅,這些人令她回憶起過去的成長點滴,並想起了那位深深影響她看待人生方式的英文老師弗能先生。當波夏聽聞恩師因為一樁遭學生持球棒攻擊的事件而選擇「被退休」之後,她認為「拯救弗能先生」將是自己無可逃避的任務,唯有這麼做才能解決她婚姻一敗塗地、人生至今一事無成、想寫小說卻遲遲不曾動筆的種種問題。

這究竟只是波夏.肯恩的一廂情願,或者真的是改變她生命的關鍵行動?

有時候我們試圖拯救的人,最後反而救了我們。



作者簡介

馬修.魁克(Matthew Quick


離開教職與費城地區後,花了六個月的時間沿著祕魯境內的亞馬遜河漂行、在南非四處自助旅行、健行到白雪皚皚的大峽谷谷底,探索自己的靈魂,最後開啟全職寫作的生涯。他在高達學院取得創意寫作碩士學位,暢銷成名作是改編為電影並榮獲奧斯卡獎的《派特的幸福劇本》(馬可孛羅出版)。作品已經譯為三十種語言在全球各地出版,得到諸多讚譽,並榮獲美國筆會/海明威獎佳作獎。

魁克另著有《像個搖滾明星》、《籃球男孩21》(親子天下出版)、《原諒我,雷納德.皮卡克》等青少年小說。他的妻子是鋼琴家兼小說家艾麗莎.貝賽特(著有《寂寞廚房的神祕香料》),目前兩人住在北卡羅萊納州外環島。


各方推薦與媒體書評

★ 有缺陷的平凡人類擁有拯救自己與對方的力量,馬修.魁克頌揚的,正是這種力量。他的寫作裡時帶機智、人性,最終對人類抱持樂觀的看法,卻從不落於多愁善感。 ──《蘿西計畫》作者 格蘭.辛溥生

★ 魁克擅於書寫他清楚明白的事,讓讀者與筆下的角色打成一片。《愛情不保證》反映

小說目次

第一部 波夏.肯恩
第二部 奈特.弗能
第三部 梅芙修女
第四部 恰克.巴斯
尾 聲 波夏.肯恩



小說摘文 (金石堂獨家摘文)

開學第一天踏進弗能先生的教室時,他宣布我們要來個臨時抽考,佔評分期(譯註:marking period美國中學一學期裡有四個評分期。)成績的四分之一。
我馬上恨死他了。

全班每個人都哀哀鬼叫。

不只一個男生悄聲說:「狗屁不通。」

我有同感。

我的心怦怦猛跳。

更糟的是,這個穿著金絲雀黃襯衫的三十幾歲男人,腰間一圈鬆軟贅肉,髮線正迅速奔向脖子後方──用髮膠把細薄的髮綹貼在粉紅頭皮上,弄得像細紋圖案──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看了就討厭。

拜託,只不過是個高中老師,我記得自己當時暗想。

照規矩走,老兄。

「把書桌清空,只留寫字用具,」他說,「動作快,抽考要花整堂課的時間,每一分鐘都用得上。」

我的掌心開始出汗,覺得噁心想吐。

即使我事先溫習過幾天、準備妥當,實際上考試的時候,還是會焦慮到癱軟無力。最慘的焦慮夢魘終於成真了。

學校沒指定我們暑期要讀什麼書。

他要拿什麼鬼來考我們?

弗能先生分發印有線條的試卷時,大家紛紛把背包丟到地板、踢進桌底下。他指示大家各拿兩張,然後等候指示。紙張一發完,他就說:「別想偷看別人的答案,因為我會像我們的學校吉祥物──鷹隼一樣,緊緊盯著你們。要是讓我懷疑你作弊,我會當場當掉你。今天的測驗佔你們第一評分期成績的四分之一,而且這項測驗只有不及格跟及格兩種分數,也就是零分或一百分。如果你今天不及格,第一評分期可以得到的最高成績就是七十五,而且前提是整個評分期的其他項目都考滿分、每項功課都得準時完成。」

「不公平!」有人喊道。

我同意。

「從現在開始,這堂課接下來的時間,如果你們開口講話──只要說一個字──成績就自動變零分,所以不要講話,我是認真的,你們不會想要試探我的。」
噢,在這一刻我多麼討厭弗能先生啊。我想像自己大步走出房間,直接到輔導室去,要求他們把我轉到另一個老師的班級。

「在第一張紙上的第一行寫下全名。」

我們都照做了,弗能先生在我們的座位之間踱步。


「跳過一行,寫下數字1,然後句點。我要你們在數字後面寫下一段文字,形容你目前的感受。你覺得這場測驗公平嗎?你期待上我的課嗎?說實話,如果你撒謊,我會知道,然後我就會當掉你。老實話不會惹我生氣,我保證。我要你們誠實,這點很重要。所以你們感覺如何?那就是第一題,開始寫。」

大家盯著弗能先生,全都驚呆了。這是什麼玩笑嗎?

「你們有三分鐘,所以我建議你們馬上動筆,記住,這個佔你們第一評分期成績的二十五趴。」

有人開始寫了,我不記得是誰,可是我們其他人起而效仿,就像一大群眨著眼睛的傻綿羊。

我記得當時暗想,如果弗能先生想聽實話,我就給他實話。所以我寫說我向來有測驗焦慮症,他用這個愚蠢、徹底不公平的測驗來突襲我們,既不專業也很卑鄙。我說,按照我到目前為止所體驗到的,我並不期待上他的課,而且強烈考慮盡快轉班。我結尾寫說,我愛死以前的英文課了,這麼寫只是為了讓他難受,也要讓他知道我可不是因為偏好數學跟科學,才討厭文學課的。我要他知道,這就是針對他而來的,我以十七歲那種不受控制的正義感跟暴怒大放厥詞。

我依然氣沖沖地振筆疾書時,他說:「放下鉛筆,空一行,寫下數字2,然後回答這個問題:你覺得高四英文課的第一堂應該做什麼?如果角色調換,如果你是我──你會要學生做什麼?記得要誠實,我會依照你們的誠實程度來打分數。」

我記得自己火冒三丈。

我絕不會要我學生做不可能的事,我記得當時這麼寫。也許我會讓學生覺得自己受到歡迎,談談我們這學期準備讀什麼書。我不知道,也許分發課程進度表是個好點子?或者分發第一本指定閱讀的小說?表現得跟一般正常的老師一樣,而不是這種用權力來壓迫學生的怪胎?溫柔、善良又……

我寫了很多行字之後又擦掉,可是弗能先生看到了,他走到我的桌邊來並說:「鉛筆拿反了吧……小姐……小姐,你叫什麼啊?我不認識你。」

我指指嘴唇提醒他,他禁止我們說話。

「你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他說。

「肯恩,波夏.肯恩。」

「波夏.肯恩小姐,」他對我和善地笑笑,「誠實就好,我承受得了。把你第一次寫的重寫出來,不要懷疑自己。」他對我眨眨眼,然後對全班說:「你們都別再懷疑自己了!」

我把粉紅橡皮擦的屑屑吹開,迅速在紙上的壓痕裡描出原本的草寫字體。
「好了,」弗能先生說,「拿起第二張紙,摺成紙飛機。如果你在想你不知道怎樣摺紙飛機,丟臉!折紙飛機沒有規則,你想怎樣摺,就怎樣摺。然後在飛機上畫圖、塗鴉、寫你的名字,想寫什麼都行。可是你一定要摺出紙飛機,然後替它裝飾,讓它變得獨一無二、專屬於你。」

事情越來越詭異了。

「你們為什麼要看別的同學討答案?」弗能先生說,朝天空舉起手掌,失望地聳聳肩,「在當下這個時刻裡,摺紙飛機的方式沒有所謂對或錯。只要摺出來,然後盡全力裝飾它,讓它成為專屬於你的就好!」

前排有個男生開始摺,我們其他人跟著照做。

我根本不曉得怎麼摺紙飛機,於是開始東張西望。

「肯恩小姐。」弗能先生說。

我迎上他的目光。

「不能作弊。」

我把視線轉回桌上的紙張,感覺臉頰熱燙,在心裡咒罵弗能先生。

他幹嘛找我麻煩啊?

我確定其他女生都在看男生怎麼做,叫我們做這種事真是性別歧視。弗能先生接下來難道要叫我們替火柴盒小汽車建賽車跑道嗎?我氣炸了。

可是我又多摺了幾下,最後弄出了近似紙飛機的東西,即使有點抽象,然後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機身上。

波夏肯恩航空。

我不禁笑了。

我畫上小小的窗戶,又在窗戶裡畫上小小的臉。

我暗想,我的航空公司會有女機長,然後畫了我自己從機艙椅子上往外眺望的模樣,有什麼不行的?


「在你第一張紙上空一行,寫下數字3,然後加一個句點。用短短一段文字描述並評估自己的紙飛機。記得,我會根據你的誠實度來評分,所以老實寫。你的飛機好嗎?喜歡最後做出來的模樣嗎?」

我細細端詳自己的飛機,雖然幾秒鐘以前才做得很愉快,現在一看,折痕並不平整,窗戶裡的人臉看起來滿幼稚的(像四歲小孩畫的),然後我想,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從飛機往外望的人臉,也許因為強光的關係,可是我不確定。我這輩子從沒搭過飛機,這一點也讓我覺得丟臉,因為我認識的人都至少搭過一次。當然了,去年,媽沒錢送我去倫敦參加英國文學之旅,我記得我當時寫說,自己的飛機是班上最差的一架,但堅持說那不是我的錯。我寫說,早知道有這項測驗,一定會花整個夏天讀書,學習怎麼做出更優質的紙飛機。我會每天練習摺法,甚至會去查origami(譯註:摺紙,源自日本的藝術。)自學書,然後我因為用了origami這個字而暗暗得意。

我還沒寫完,弗能先生就說:「跳過一行,寫下數字4,接著寫句點。現在我要你們閉上眼睛。」

我們又開始面面相覷。

弗能先生要是以為我們會乖乖聽話閉上眼睛,那他就是瘋了。

「你們在怕什麼?閉上眼睛啊。就是你們每天晚上睡著以前都會做的事,所以我知道你們懂得怎麼做。記得,這項測驗佔你們第一評分期的百分之二十五。如果你們在五秒之內不閉上眼睛──閉到我說停為止──你們就會得零分。別偷看!」

我趕緊閉上眼睛,我猜其他人也是,因為弗能先生繼續說。

「我要你們想像拿著自己的紙飛機,站起來,走到窗邊,欣賞外頭的世界。美麗的天氣似乎存在於每個角落裡,就是不在這所學校中,至少從你們很多人臉上的表情看來是這樣。想像你們的手臂往外伸進這個溫暖的九月天,陽光撫照皮膚,逃離的感覺清晰可見,讓你心跳加快。現在想像你的手往後朝教室裡彎,紙飛機掐在拇指跟食指之間,把飛機往外推向天空,接著放手,看著它飛翔。是不是像凶猛威嚴的老鷹一樣朝著穹蒼遨翔?還是馬上朝著地面俯衝,然後撞毀燃燒?還是有完全不同的表現?」他頓住片刻。「睜開眼睛,按照你剛剛在腦海裡的想像,描述紙飛機的飛行狀況。」

大家開始寫。

我看到我的飛機像死老鼠一樣往下墜──我等不及要放開機尾,好趕快擺脫它──跌到下面的草地上。我記得自己當時因為用了老鼠這個比喻而沾沾自喜,即使現在聽起來很老掉牙也並不準確。我也記得自己用大寫字母寫下「FAILURE」(失敗)這個字,彷彿對於自認無能感到得意。

「跳過一行,寫下數字5,然後加個句點,」弗能先生說,「我說開始的時候,我要你們站起來──記住,如果你開口講話,就會被當掉──把你們的紙飛機帶到窗邊,朝著陽光伸出手,拋出飛機,看著它飛翔。一直看著它,直到著地為止,在心裡拍下整個過程,然後我要你們趕快到外頭撿回來──不能用跑的──回到你的書桌,鉅細靡遺描述你飛機實際上的飛航狀況。記得,我不會按照飛翔狀況來評你們的分數,而是根據你們在描述這趟航程時的誠實度。如果你誠實,就會拿到A,去吧。」

沒人有動作。

「你們還在等什麼?」

我記得最先站起來的是詹姆斯.哈勒冉。他總是穿著黑色皮夾克,開一輛漆成淺綠色、一九七○年代晚期的雪佛蘭大黃蜂雙門跑車,捲起的T恤袖子上塞著一盒紅色萬寶路香菸。在校外,他會在左耳後面夾根香菸,彷彿是《火爆浪子》裡的約翰.屈伏塔,雖然他長得更像英國歌手比利.艾鐸。

這個老套版本的叛逆者走到窗前,拋出飛機。

我記得他滿面笑容看著飛機在空中穿梭。

接著他發出慣有的短促笑聲,彷彿在校長面前呼大麻但沒被逮到,最後朝教室門口走去。

「很好,先生,你叫……」

詹姆斯忽地轉身,雙唇緊閉,打手勢表示用想像的鑰匙鎖了起來,滑稽地聳聳肩之後,以左腳靴子為重心一轉,動作快到串連皮夾跟褲耳的鍊子隨之起伏。
「我們會處得很好。」弗能先生面帶微笑,朝他的背影叫道。

詹姆斯踏出教室門口時,在頭頂上舉起拇指。

接著很多男生也開始拋出紙飛機,不久,班上不少熱門的女生也如法炮製。

我既不是男性,也不受熱門,是最後一批站起身的。

能在上課期間走動,感覺不錯,我將手臂探出窗外,陽光烘暖了我的皮膚。我的飛機飛不起來,而是拚命打轉,悲哀地前後搖擺,一路跌到地上。

我踏出教室,穿過走廊、走下階梯,然後發現波夏肯恩航空第一位女性機長的飛機卡在矮叢裡,覺得相當難為情。

女機長把這架飛機變成無(男)人機了嗎?我暗想,然後漾起笑容。

回到弗能先生的教室裡,我如實寫下自己看到的景象,把我飛機的飛航狀況比擬為櫟樹葉子被一陣九月強風從樹上拔離,這個比喻簡讓我得意極了。

「放下鉛筆,」弗能先生說,「現在我要你把自己的答案重讀一遍。在看起來樂天又正面的答案旁邊寫一個『+』號,在看起來悲觀又陰鬱的答案旁邊寫一個『-』號。記得,我會按照你的誠實度來評分。」

我重讀自己的答案時,意識到我會給自己的都是減號,因為我的答案都「悲觀又陰鬱」,這點讓我很火大,因為我明明不是個悲觀陰鬱的人。

還是說,我骨子其實就是?

弗能先生不知怎地擺了我一道。我急著想在所有的段落旁邊加上小小加號,因為我向來認為自己還算是樂天派,但這樣做就是不誠實,而他會依據我們的誠實度來評分。

「把你們的試卷往前傳,飛機可以留著。」

我們照著他的話做,他一收妥所有的試卷,就輕敲邊緣讓紙張對齊。「我今天臨時宣布要考試的時候,你們有什麼感覺?你們寫了什麼?老實說。叫到你的時候,你就可以發言。」

幾個小孩舉起手,說他們覺得受到背叛、覺得害怕、擔心、心煩、焦慮──大多也都是我的感受,要是我被點到也會這麼說。弗能先生問:「你呢?」一面指著我。我聳聳肩。

「你可以說實話,什麼小姐。」

「肯恩,我十秒鐘以前才跟你說過。」

「請諒解,我有一百多個新名字要記,這只是開學第一天。不過,我今天宣布要測驗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肯恩小姐?

「生氣。」我說,答得有點太快。

「為什麼?」

「因為不公平啊。」

「為什麼不公平?」

「因為你沒給我們機會事先溫習,我們連測驗範圍都不知道,這樣就是不公平。」

「事先溫習對今天會有幫助嗎?」他問。

我可以感覺大家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我不喜歡這樣。

「至少可以事先研究一下紙飛機怎麼摺。」

「你想這樣就可以拉高成績嗎?今天評分的標準是你們誠不誠實,而不是摺紙飛機的功力喔。」

我感覺臉紅起來。

弗能先生挑了另一位受害者──就我記憶所及,就是丹妮耶.巴斯。我腦海裡浮現她當時的模樣:紅頭髮梳得超蓬,再用定型噴霧弄得硬梆梆,就像〈歡迎來到叢林〉音樂影片裡的艾索.羅斯(譯註:槍與玫瑰樂團主唱。)。

「就是不一樣。」她回答。

「不一樣就不好嗎?」弗能先生問她。

「通常都不好。」丹妮耶說。在我記憶中,她抹了黑色口紅。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不好。」

「不要給平庸的答案,」弗能先生說,「你的能力不只如此,我看得出來,試著把想法說清楚,你辦得到的,你比自己想的還聰明。你們全部都是,相信我。」

丹妮耶瞇眼瞅著他。

「大家都覺得開學第一天就臨時抽考,是件不愉快的事,我可以這樣假設嗎?」

我們都開始環顧教室。

「不要這麼愛從眾!」他吼道,「靠自己想,這就是問題所在,『共識』會戕害藝術跟智性發展!我從你們的眼神就看得出來。你們都被『test』(測驗)這個字眼嚇壞了,小小四個字母而已,真荒唐。可是我問你們:你們以前考過我的測驗嗎?沒有,並沒有,所以你們怎麼知道考我的試會是怎樣的體驗?更不要說判斷你們會不會喜歡了?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會是不好的體驗呢?」

詹姆斯.哈勒冉沒舉手就開口了。「因為從幼稚園以來做過的測驗感覺都很爛(譯註:Sucked,另外有吸吮的意思,帶有性暗示。)──這點不容置疑,所以自動假設會是不好的體驗。」

弗能先生含笑點頭。「我喜歡你用『不容置疑』這個詞,真的喜歡。可是如果你以後在我班上還想用跟性有關的比喻,哈勒冉先生,請你更有創意一點。還有,想發言的時候請先舉手好嗎?」

詹姆斯點頭回應,我注意到他也面帶笑容。我看得出他喜歡弗能先生,就在那時──就在那一刻──我開始意識到,大家都會喜歡上弗能先生。他操控一切,他耍了我們。詹姆斯.哈勒冉是第一個想通的人,也許我是第二個。


弗能先生對著全班緩緩揮動食指。「你們用負面態度限制了自己。你們當中懶惰的那些人會把錯怪在這個體制上。你們受到制約,只要碰到『test』這個字就會乾嘔,不管實際上測驗的內容什麼。不過那也是個選擇。你們總不想當巴夫洛夫的狗吧?那就是今天的重點。你們上次有機會在課堂上摺紙飛機,然後把飛機丟出窗外,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環顧我們,但沒人舉手。

我們進入了陌生的領域,雖然大部分人現在都面帶笑容,但在弄清楚老師玩什麼把戲以前,我們還是猶豫不前,不想隨便開口。

「你們當中有多少人針對自己的飛機跟飛航狀況,寫下嚴苛的評語?更糟糕的是──你們當中有多少人在試飛飛機以前,就事先設想自己的飛機會墜毀跟焚燒?」

他似乎同時審視著我們的眼神,檢查我們是否說謊。

「孩子,你們偶爾也該相信一次,這就是我在這裡想告訴你們的重點,這世界會想辦法從你心中摧毀那樣的信念,它會卯盡全力來做。『要是有人帶了太多勇氣來到世間,世界必須毀滅他們,才能擊垮他們,所以到頭來當然只好毀滅他們了。世界擊垮每一個人,事後許多人的傷口反倒變得更頑強。但是那些擊不垮的人,這世界只好毀滅他們。它一視同仁地毀滅了非常善良、非常溫柔以及非常勇敢的人。如果你不是這三種人之一,可以確定的是,世界也會將你毀滅,只是並不急著下毒手。』有人知道是誰寫的嗎?」

我來不及制止自己就舉起手來。「海明威《戰地春夢》的摘文,高二的時候讀過。」

「很好,你相信這世界會想擊垮你嗎?」

「我不懂。」

「這是你高中最後一年了,肯恩小姐。明年你就會直接踏進現實世界。重要的是,你必須瞭解這些事情,至關緊要啊。」

「什麼事?」

「強壯的代價。」

「我不確定我懂。」

「你會懂的,」他直視我的眼睛說,「你會的,肯恩小姐,我保證。你們全都會。」他對全班說:「在這堂課開始以前,我就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會隨波逐流,就是一聽到『test』這個字眼就畏縮害怕、從眾型的人;在發言或做任何事情以前,先東張西望的人。可是你可以放自己自由,還來得及的,小鬼們。還來得及爭取自由。還來得及告訴巴夫洛夫,你並不是狗。你們想要自由嗎?想要嗎?」

弗能先生停頓太久──讓我們都不自在起來,可以聽到掛在美國國旗旁邊,學校標準時鐘的紅色分針正滴答走動。

「今天的測驗,你們全都得到一百分。你們每個人在學年一開始,都得到了一百分。我這個人說話算話。你們的成績裡有百分之二十五是完美的,今天晚上也沒作業。沒什麼無聊平庸、意料之中的課程進度表,列出我們可能會做、可能不會做的事。我要提供你們的是探險。誰曉得繞過彎路有什麼在等我們?我只向你們保證一件事──絕對不無聊。」

鈴聲響起,但沒人往門口移動。


「今晚你們的腦袋碰上枕頭,閉上眼睛,飄入夢鄉以前,我要你們問自己這兩個問題,要老實回答:弗能先生給的測驗不是最棒的嗎?要是第一天就這麼有趣,那整個學年接下來會是什麼樣子?你稍早用了哪個字眼,哈勒冉先生?是『assume』(假設)嗎?拼法是Makes an ass out of u and me(害你跟我出洋相),這種東西就是陳腔濫調。你們明天踏進我的領地以前,先把自己的假設寄放在門外。肯恩小姐,下課後來找我,其他人可以離開了!」

其他同學魚貫踏出教室時,我用力嚥嚥口水,留在原位。

弗能先生緩緩朝我走來,然後,右手指尖抵住我的桌面並說:「你很迷希臘戲劇嗎?」

「什麼?」我說。

「你T恤上有面具的圖案,代表喜劇跟悲劇,這個經典符號有幾千年歷史了。」

我低頭一看。「呣,這是克魯小丑演唱會的T恤,《痛苦劇院》專輯,收了〈甜蜜的家〉這首歌。克魯小丑是樂團。」

「那些面具代表喜劇跟悲劇,存在的時間比你那個什麼刻苦小丑久多了,你可以去查一查。你比自己想的還聰明,肯恩小姐,你不用假裝。喜歡海明威嗎?」

我聳聳肩,可是暗地很氣「你比自己想的還聰明」這種評語,他又不認識我,根本沒資格對我這樣說話──彷彿是我父親什麼的,全是狗屁。

弗能先生說:「你覺得他有性別歧視嗎?我的意思是,談到女人的話題時,海明威老爹是有點沙豬沒錯,可是他的文筆還該死的真妙。你同意嗎?」

我只是往上盯著弗能先生。

沒老師這樣跟我講過話。

「你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對吧?」他笑了。「你也不喜歡我,目前還沒,可是你會的。頭一天上課,我看著全班的眼睛,就會知道你們當中有哪些人會懂我的課。你會懂的,肯恩小姐,我看得出來。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抓起背包,盡快離開。

在走廊上走得夠遠之後,我悄聲說:「怪胎。」

但我內心並沒有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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