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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3 August 2011

2009年9月譯作《鋼琴教師的情人》



The Piano Teacher: A Novel 
作者:李倫京 
原文作者:Janice Y. K. Lee 
編輯:宋敏菁 
出版社:天培



★上市短短一個月內銷售超越《追風箏的孩子》,成為亞馬遜書店史上飆升最快的小說! 
★轟動2007年法蘭克福書展超級大書!全球版稅突破百萬美金! 
★全球售出22種語言、25國版權,已有片商洽談電影版權! 
★2009年1月在美國隆重上市,精裝首印量高達十萬冊,立即空降《紐約時報》排行榜第11名! 
★橫掃全美各大排行榜:紐約時報、出版家周刊、舊金山紀事報、落杉磯時報、丹佛郵報、獨立書商協會。 
★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芝加哥論壇報、舊金山紀事報、出版家周刊、歐普拉雜誌、人物雜誌、ELLE雜誌等各大媒體佳評推薦! 
★獲選邦諾(Barnes and Noble)書店「發現新作家」(Discover Great New Writers)選書 
★獲選獨立書商協會 2009 年1月選書 
★獲選英國Waterstone書店「New Voice of 2009」 
★獲選2009年英國「理察與茱蒂」讀書俱樂部夏季選書 
★英美亞馬遜書店80位讀者4~5顆星好評推薦 
★華文媒體廣泛報導,包括鳳凰衛視、新浪網、《明報》、《朝鮮日報》中文網、《上海文匯報》、Elle 雜誌中文版



版權灰鷹 書介

作者訪談



戰爭,讓他們的愛情蒙上陰影。 
改變的,不只是情感遭到背叛、人性變得扭曲,還有他們的人生!
在華洋雜處的香港上流社會,是笙歌達旦的浮華世界。就在觥籌交錯、衣香鬢影間,一個謎樣深沉的英國男子,在戰前及戰後,與風情萬種的中葡混血社交名媛和不諳世事的英國新婚少婦,譜寫出兩段糾葛十年、流轉跌宕的愛恨離愁......

1941年,在亞洲石油工作的英國男子威爾與明豔動人的社交名媛梁楚蒂相識於一場晚宴。楚蒂是中葡混血後裔,不受禮教束縛,活躍於夜夜笙歌的浮華世界。兩人旋即陷入熱戀,直到1942年日軍入侵,讓他倆的愛情蒙上陰影──威爾和其他外籍人士遭囚禁在環境惡劣的赤柱集中營,楚蒂則周旋於各懷鬼胎的表親及日籍軍官間求生存。

1952年,英國新婚少婦克萊兒隨工程師丈夫移居香港,受雇在富有洋派的陳家當小女兒的鋼琴老師,為上流社會的奢華生活所迷醉,愛上了這時擔任陳家司機的威爾,但偷情的溫存,並無法讓愛人敞開緊閉的心房。原來,威爾對過去種種保持緘默的背後,有段不堪回首的記憶,藏著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韓裔作家李倫京初試啼聲之作,即挑戰揉合戰爭、愛情、人性、尊嚴的題材。以雙線進行的布局來鋪陳故事,筆觸優雅細膩,角色刻畫深刻動人,讓人彷彿親臨現場,跟著書中人物看盡殖民地的浮生百態,歷經亂世下的流離困頓;而面臨人生抉擇時,也對其艱難處境和造化弄人感到掙扎與悵然......

本書特色
★韓裔作家 李倫京轟動英美文壇一鳴驚人之作!
★首部描寫華洋雜處的老香港上流社會作品!
★張愛玲創造了傾城之戀,李倫京卻毀滅了它!
★閱讀本書前,最好把電話線拔掉,因為它讓你讀了就停不下來!


作者簡介

李倫京 Janice Y. K. Lee

香港出生長大的韓裔美籍作家。15歲負笈美國就讀寄宿學校,取得哈佛大學英美文學及語言學位。畢業後在紐約擔任美國版《ELLE》和《Mirabella》雜誌專題編輯。婚後隨夫婿回港定居,除了相夫教子,也開始投身小說創作。從小熱愛閱讀和寫作,曾師事知名韓裔美籍作家李昌來(Chang-Rae Lee);而自身的香港經驗,觸發了她以二戰期間日軍入侵的香港,作為處女作《鋼琴教師的情人》的故事背景,創作歷時五年。2009年1月甫推出即備受各界好評,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第11名,並在全球售出20餘國版權,版稅超過百萬美元,堪稱近年來亞洲作家新高峰。目前仍與丈夫及四個孩子居住在香港。
作者官網:www.janiceyklee.com

小說簡介&作者訪談

作者 / 誠品網路編輯群
文/曉窪      2009.10.9


張愛玲的《色戒 》是將資料和情報消化後轉為筆下人物,為易先生和王佳芝注入她的靈魂而扣人心弦,李倫京的《鋼琴教師的情人》也是如此,而其動人的程度則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本小說以英國人的角度走過1940到1950年的香港,引領我們前往二次大戰前後的老香港。
李倫京的身分特殊,是香港出生在美國受教育的韓裔美籍作家,為了專心寫作,辭去紐約《ELLE》雜誌專題編輯的職務,婚後隨著丈夫的工作派遣而定居香港。書介上記錄著曾師事同為韓裔美籍的作家李昌來,讓人好奇二人的相識過程,原來李昌來在普林斯頓大學擔任創作教受時曾到哈佛講課,當時在哈佛大學攻讀英美文學及語言學位的李倫京,正好修了他的寫作課,也因此認識了李昌來的出版經紀人Theresa Park,且在2009年1月發行了第一本小說:《鋼琴教師的情人》。

故事背景設定在二戰期間日軍入侵的香港,這使得她花費很多心力在收集資料與描寫細節的佐證上,李倫京:「尤其是在寫一個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時,常常被很平凡的東西卡住,像是浴室裡的水桶應該是什麼材質,書中出現的筆會有什麼雕花都要做一些研究,創作過程中在一些細小的事物上最花時間。」如此考究的結果,就是花了五年才完成此書,卻讓讀者體認到作者描繪事物的文字功力,並驚豔於如此具有東方韻味的故事竟是出自一個外國人之手。

本書率先在美國出版,即受到各方的讚譽,並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榜,《ELLE》更形容此書是這一季的《贖罪》,是前往消失中香港的頭等艙船票。而李倫京則希望,能讓更多亞洲讀者閱讀這個發生在東方的故事,為書翻譯的謝靜雯小姐則幫了大忙,除了如實呈現作者的寫作功力,也讓人絲亳感覺不到《鋼琴教師的情人》其實是一本翻譯小說。

小說原本以英國女子克萊兒與中國女孩洛琪的短篇故事為雛型,時空背景設定在70年代的香港,隨後因為大量閱讀了二戰時期駐港英國人的回憶錄,終為本書定調。當李倫京讀到戰時日人的暴行也同感震驚,那是一段不被訴說,對亞洲人而言甚至是刻意遺忘的歷史。而李倫京以英國人的視角從香港出發,用這雙眼睛帶我們看炫目的東方之珠,看戰爭的殘破,也看焦土上人性的不堪。一個故事讀盡殖民地上的人生百態。



《鋼琴教師的情人》以雙線鋪陳,一是1950年代的英國少婦克萊兒另為1940年代的混血名媛梁楚蒂,時空則交錯重疊在二個女人共同愛上的男人,神秘優雅的英國紳士:威爾。

鴉片戰爭後,1942中國割讓香港,那時的英國殖民香港境內的中國人,同年年底二次大戰期間日軍佔領香港,境內的外國人(中國人除外)反被關進監獄,一直到二戰結束,日本在香港共進行了三年零八個月的「日治時期」,這段鮮為人知的東方集中營歷史,由小說揭露,而楚蒂與威爾的分離與不幸於此埋進伏筆。

二戰結束後,1952年的香港反成了英國人的避風港,以殖民主人之姿前往東方之珠。戰時受惠的中國富商與小有積蓄的英國仕紳把酒言歡,形成華洋雜處的上流社交圈,克萊兒為分擔家計而成為富商的鋼琴教師,進而認識了富商的司機威爾。

作者吸收了史料的養份所產出的角色就像從自己分裂而生的個體,但對於劇中人物的安排與設定,李倫京強調不是自身的投射,在撰寫整部小說時,她試著用一個「他者」的身分,縱觀當時的局勢,以貼近時空背景的方式經營克萊兒、威爾、楚蒂這些角色,這樣的書寫角度就如她目前的生活,擁有東方人的臉孔但卻以一個外地美國人的身份居住在香港。儘管生活中血統及國籍還是敏感的話題,書中描寫的人物及情節更是極度遊走在灰色地帶:殖民地上異常富裕的中國家庭,受英國教育說一口流利英語,坐擁殖民帝國的資源,私下藏匿英人自中國搶奪的皇家寶藏,但是,當日軍侵港,反成了宴請日本將軍的座上賓。隨丈夫從英國渡海而來的克萊兒,不算貧窮卻在鋼琴課後屢次偷走價值不斐的小精品。香港社交圈中,女人最嫉妒,男人最想擁有的名媛梁楚蒂,則是中葡混血。這些國族意識及背景讓角色的調度更具衝突性,故事也得以交織出糾葛的深度。

訪談中試問李倫京最喜愛書中哪個角色,卻得到一個公平的答案:「不會比較喜歡誰,但寫楚蒂比較輕鬆,因為形象很鮮明比較好發揮。」看過書的人,總會在第一時間被充滿魅力的楚蒂所吸引,只是遇上戰爭,她的美麗仍不足以為武器,反而成了玩火的工具。楚蒂有最令人稱羨的條件,卻也註定過著被誤解人生,出賣自己的身體服侍日軍統帥也讓愛情的靈魂無從完整。
「背叛」幾乎就是整個故事的主軸,克萊兒為了愛情背叛丈夫,威爾與楚蒂為了生存背叛原則,時代背叛國與家。作者慶幸現實生活中沒有被背叛的經驗,但她認為一旦做出選擇就得承受後果,劇中的主角都做出了選擇,是這些選擇導出了結果,責備命運或他人也無法獲得補償,戰時關進集中營的威爾堅信裡頭不會比外面糟,而錯失了拯救楚蒂的機會,克萊兒為了體驗一場愛情,終於讓出軌破壞了她的婚姻,故事進行到尾聲,克萊兒從深沉的社交圈回歸平靜,離婚後一人獨居,並將當初偷來的昂貴珠與小飾品出清,這樣的結局看似作者的刻意安排,李倫京:「我不認為這是一個悲傷的結局,那對克萊兒來說是一種自由,走出去,不受拘束的自由。」劇中人物告別了過去,不管是成為在地化的女人,還是他者,都輕而易舉地成為世界的一部分。

採訪側記:搶在雙颱侵襲台灣的中秋節前夕,《鋼琴教師的情人》的作者李倫京,從香港抵達台灣,這場訪問緊接在中時記者之後,由灰鷹擔任翻譯,小編看著作者神采亦亦地出現,問了很多其實是自己很想知道的小問題,其中一題一定要跟大家分享,就是啊,如果《鋼琴教師的情人》搬上大銀幕,作者最喜歡由誰扮演呢?答案揭曉:丹尼斯奎德演英國帥哥威爾,英國美女克萊兒則請到影后凱特溫絲蕾,接著大家最期待的混血美女楚蒂要找誰演呢?結果在人事成本的考量下,決定找一個全新的面孔,讓大家驚豔。畢竟東方混血兒要在好萊塢打出知名度的真的有點難度,新人反而令人期待呢!



Helga McLeod

內容試閱
一九四一年六月

事情是這麼開始的。她在領事館宴會上的歡快笑聲。灑濺的飲料。濕漉的洋裝,匆促間提供的手帕。身處他人解決(某種階層的女人,身形豐滿,笑聲高亢刺耳),她好似渾身滑亮的格雷伊獵犬。他並不想認識她,他對她這類型的人──身披雪紡綢,手持香檳,表面底下空無一物──滿懷疑心。但她碰倒他的杯子,濺濕她的絲質連身裙(「我又來了,」她說,「我真是全香港最笨手笨腳的人。」),接著徵召他護送她去浴室。她東抹西擦,一面連珠砲似地問他問題。

她相當有名,是一對名人之後。母親是葡萄牙美女,父親是上海的百萬富翁,因貿易與放款而腰纏萬貫。
「好不容易!終於有新面孔了!你知道嗎,我們一眼就看出來嘍。我跟那些老潑婦大眼瞪小眼好久了。這個社群小得可憐,我們早就厭煩彼此,所以一下就嗅出誰是新血。我們簡直就像守在碼頭,等著把新面孔從船上拖下來。你剛來的吧?找到工作了嗎?」她問。她重上口紅時,要他坐在浴缸邊緣。「來玩?還是來攢錢的?」

「我在亞洲石油工作,」他說,因為被人當成有趣的新來者而謹慎起來。「當然是來攢錢的。」不過那並非實話。他母親很富有。
「真好!」她說,「老是見到這些無趣的人,我都快膩死了。他們一點知識或野心都沒有。」
「眾所皆知,沒有遠大前景的人,總是缺乏那兩種特質,」他說。
「你還真是壞脾氣的牢騷鬼,」她說,「可是,愚蠢這種特質要是在窮人身上,還比較情有可原,你不覺得嗎?」她頓住,彷彿要讓他好好思索這件事。「你叫什麼名字?怎麼認識卓特思夫婦的?」
「我叫威爾‧楚思玳,我跟休打板球。他透過我母親那邊,認識我的一些家人。」他說,「我剛到香港,他待我很好。」


「呣,」她說,「我跟休都認識十年了,從不覺得他這人哪裡好。你喜歡香港嗎?」
「現在還好,」他說,「我下了船以後就決定留下。匆匆忙忙找了個差事,在這段時間做做。這裡看來還挺不錯的。」
「原來是個冒險家啊,真迷人。」她說,不帶一絲興趣。她打理完自己,啪地闔上晚宴包,牢牢握住他的手腕,踩著華爾滋般的步伐(別的動詞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儀態,音樂似乎如影隨形地跟著她)走出化妝間。

他意識到自己像條寵物貴賓狗一樣,被領著在房裡到處逛,作為她一時間的娛樂,於是藉故離開,到花園去抽菸。但他注定不得安寧。她在外頭找到他,要他幫忙點菸。她神祕兮兮地朝他傾身。

「你倒跟我說說,」她說,「你們國家的女人為何婚後就胖成這樣?要是我是英國男人,我當初求婚的那個秀麗年輕姑娘,在婚後或產後幾個月,突然像爆炸一樣體重大增,我會倒盡胃口的。你懂我在說什麼嗎?」她將煙往上吹向闃暗的夜空。

「完全沒概念。」他說,不免覺得有趣。
「我不像你以為的那樣輕浮,」她說,「我真喜歡你。我明兒個打電話給你,我們就可以計畫一下嘍。」接著她便走開,朝著宴會主人嚴禁抽菸的屋裡(休痛恨菸味)踱去,菸味與魅力在身後浮盪。下個鐘頭,他看到她周旋於一群群人之間,恣意聊天。她讓女人相形失色、叫男人目眩神迷。


* * *

隔天,他辦公室的電話響起。那時他正和席蒙斯談到那場宴會。
「她是歐亞混血吧?」席蒙斯說,「當心點。比起跟中國人,和她約會倒沒那麼糟糕,可是上級長官不喜歡你跟當地人稱兄道弟。」

「這麼說就太過分了。」威爾說。直到那之前,他對席蒙斯還滿有好感的。
「你明明知道狀況,」席蒙斯說,「香港銀行的雇員要想與中國人結婚,就得捲鋪蓋走路。可是這女孩聽來不大一樣,看來不只是普通的當地女孩。還好不是開麵店的。」
「嗯,她不一樣,」他說,「這也無所謂。」他接起電話時,還追加一句,「我又沒要娶她。」

「親愛的,我梁楚蒂啦,」她說,「你沒要娶誰啊?」
「沒有啦。」他笑出聲。
「未免有點急就章了吧。」
「對妳來說也是嗎?」

「昨天參加宴會的女人,多得驚人吧?」她不理會他,自顧自說下去。殖民地的女性應該都已離開,撤退到較安全的地區才對。戰事正在醞釀中,就快延燒到他們盤踞的這個世界小角落。「你知道,我這人不可或缺。我可是輔助護理團的護士呢!」女性獲准留下的唯一辦法,就是登記自己從事關鍵職業。

「我以前接觸過的護士,沒人像妳這樣。」他說。
「你要是受了傷,不會想找我這種護士的,相信我。」她停頓一下。「聽著,我今天下午會到王家的包廂看賽馬。你要一起來嗎?」

「王家?」他問。
「嗯,他們是我的乾爸乾媽。」她不耐地說,「你來不來嘛?」
「好吧。」他說。這就是一長串默許順從的起始。
* * *
他胡亂走著,穿過俱樂部,進入上層看台。那兒的包廂滿是喋喋不休、身穿短外套與絲質洋裝的人群。他穿過二十八號門,楚蒂馬上瞥見他,朝他撲過去,將他一一介紹給大家。有祕魯來的中國人、假道東京而來的波蘭人、嫁給俄國皇族的法國人。眾人以英語交談。
楚蒂把他拉到一旁。
「噢,天哪,」她說,「你跟我記得的一樣瀟灑。我想我可能有麻煩了。你沒和什麼女人糾纏不清吧,我確定。搞不好你情史豐富也說不定。」她頓住,誇張地大吸口氣。「我給你說說這邊的情況吧。那是我表哥道明。」她指出一個優雅苗條、手握金色懷錶的中國男子。「他是我的至交,非常保護我,所以你最好當心點。那女人你千萬得避開喔,」她說,指著一位戴眼鏡、身形細長的歐洲女人。「她花了整整二十分鐘,跟我說個不同凡響但無聊至極的故事,講的是南丫島上的吠鹿。」

「真的嗎?」他說,望著楚蒂那張鵝蛋臉以及金黃帶綠的大眼。
「他啊,」她說,指著一名外表嚴肅聰慧的英國男子,「乏味得很。某種藝術史家,三句話不離皇家收藏,顯然大部分的殖民地都有這套東西。要不就地取得,要不就是從英國一件件運來,擺在公共建築裡──重要的繪畫、雕塑啊那類東西。香港這套顯然非常了不得。他很擔心,萬一戰爭一發不可收拾,這些東西會出事。」她裝鬼臉。「這人也很偏執。」

她的目光在空間裡游移,梭巡其他人。她瞇起雙眼。
「那邊是我另個表哥,或者該說表姊夫。」她指著穿著雙排釦西裝、身材結實的中國男人。「維克多‧陳非常自以為是。可我覺得他很無趣,娶了我表姊梅樂蒂。她在認識他以前,原本人還不賴的。」她愈說愈小聲。

「嗯,好了,」她說,「我還真是八婆一個。」然後把他拖到前面,她號稱那裡有全場最棒的兩個座位。他們觀看賽馬。她贏了一千元,雀躍地放聲尖叫。她堅持要把錢給出去,分給服務生、廁所服務員以及離開馬場時偶遇的小女孩。「說真的,」她不以為然地說,「小孩不該來這裡的,你不覺得嗎?」事後她才告訴他,她自己幾乎是在賽馬跑道上長大的。

她的真名是普頓絲,後來本名(譯注:Prudence的字面意義是謹慎、深謀遠慮。)明顯不適合這個小妖精時,才取了「楚蒂」這個別名。她老是出言恐嚇阿媽;把服務生迷得團團轉,讓他們把嚴禁給她的汽水與方糖帶來。

「不過,你可以叫我普頓絲。」她說。她的修長手臂搭繞他的肩膀,身上的茉莉香氣令他無法自已。
「我想我不會這樣叫。」她說。
「我強韌得很,」她低聲耳語,「希望我不會毀了你。」
他一笑置之。
「別擔心。」他說。但是事後,他在想她是否說得有理。

週末他們大多待在她父親位於石澳的大房子裡共度。在那裡,乾癟的老僕人會端出一桶桶冰塊與檸檬汁。他們再把普里茅斯琴酒調進去,配上一碟碟鹹蝦餅。楚蒂戴著頂大軟帽,躺臥在陽光下。她說,她覺得古銅色的肌膚很粗俗,才不管可可‧香奈兒怎麼說呢!

「可是我真的滿喜歡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她說,伸手索吻。

梁家的房子在海角上延伸,俯瞰平靜的海面。 他們為了新鮮雞蛋而養雞(因為臭味,雞舍當然建在遠處),有隻光彩漸失但逞勇好鬥的孔雀四處走逛,對任何闖入者耀武揚威,除了地產管理員養的大丹狗以外(鳥狗之間似有共識)。楚蒂的父親從來都不在;他大多在澳門,聽說在南灣擁有當地最大的房子,還有一名中國情婦。沒人曉得他為何不娶她。楚蒂八歲時,母親憑空消失──這是樁知名懸案。有人最後一次看到她,她正要踏進告士打飯店外的一輛轎車裡。這就是他最欣賞楚蒂的地方。她自己的人生中有許多疑點,所以從不追問他的事。

楚蒂的身體像個孩子──苗條的臀與細小的腳。她扁平如板,胸脯連含苞待放都算不上。她的手臂細若手腕,亮澤的髮絲透著煙燻般的棕色,有西方人的寬眼眸和雙眼皮。她穿合身的連身裙,有時穿旗袍,或是束腰外衣搭窄褲,腳上總踩著平底絲質拖鞋。她塗金或棕色口紅,一頭直髮蓄及肩,雙眼描了黑眼線。她和參與盛會的女人有著天壤之別──她們穿著遢軟飄垂的花裙,頂著細心燙捲的波浪髮型,抹了豔紅唇膏。她厭惡恭維。當有人說她真美,她總是立即應道:「可是我有鬍髭喔!」而她真的有,是淡金色的,陽光下才看得見。她老是上報,不過她解釋,那跟她父親比較有關係,她自己美不美倒是其次。「香港在那方面是很現實的,」她說,「財富可以增添女人的姿色呢。」她常常是宴會上唯一的中國人,雖然她說她算不上中國人,說自己其實什麼也不是。但她也什麼都是,所以廣受各方邀約。法國運動俱樂部、美國鄉村俱樂部、德國花園俱樂部,她到哪兒都受歡迎,是各家俱樂部的榮譽會員。

她的摯友是遠房表哥道明,全名是道明尼克‧王,就是賽馬場的那位。他們每週六晚上都到葛立普斯聚餐,把上週末宴會裡的大小事拿來說長道短。他倆一塊兒長大。她父親與他母親是表親。威爾開始明白,香港的每個人之間多少都有點關係,也就是說,凡是有份量的人都是。楚蒂的另個表親維克多‧陳,總是因為生意上的事而見報,或者伴著妻子梅樂蒂在社交版的照片裡微笑。

道明尼克是個五官細緻、有些孩子氣的男人,略帶脂粉味,交過一長串身段柔軟、貪求無饜的女友。威爾從來不曾受邀參加楚蒂與道明的晚餐。「別氣嘛。反正你也不會覺得有趣。」她說,涼涼的手指掃過他的頰。「我們用上海話聊天,要是什麼都得解釋給你聽,那多煩哪。反正道明跟個女生差不多。」

「我又不想去。」他說,試著維持自己的尊嚴。
「親愛的,你當然不想囉。」她笑道。她把他拉近。「我來跟你說個祕密。」
「什麼?」她的茉莉花香氣讓人想起某種平滑光澤的黃花。她的肌膚正如那種花兒一般光滑與不可穿透。


「道明出生時有十一根手指。左手有六根。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家人找人替他摘除多餘的那根,可還是一直長回來!那不是很不尋常嗎?我跟他說,那是藏在體內的惡魔。可以一直修剪,但總會生回來。」她竊竊低語。「別跟人說喔。你還是我第一個透露的人呢!要是讓道明尼克知道,他一定會要我的命!這件事讓他覺得很沒面子!」

香港是個聲息相聞的小村落。在皇家空軍的舞會上,有人發現李察茲博士和客房女服務員在告士打飯店的布巾室裡纏綿;在思維爾家的晚宴上,布蘭卡‧莫爾豪斯喝得酩酊大醉,開始卸下自己的女衫──你知道她的過去吧?楚蒂是他在社交圈的嚮導,固執己見又心懷偏見。她覺得英國人古板保守,美國人認真得叫人受不了,法國人乏味又自鳴得意,日本人頗多怪癖。他說出自己百思不解的事:那麼她怎麼受得了他呢?「嗯,你有點算是雜種吧,」她說,「你跟我一樣,沒有歸屬的地方。」他來到香港時,身上只帶了一封給家族老友的介紹信。他發現,他還沒做任何事情來自我定義之前,就因為邂逅一個女人而被眾人定義。這女人除了要他陪伴之外,別無所求。

人們時時都在談論楚蒂──她老讓某人看不順眼。他們在他面前或對著他,對她品頭論足,彷彿想挑戰他開口說點什麼。他從來不曾向他們透露她的事。她從上海來,二十出頭的那些年就待在錦江飯店,就是諾亞‧科沃德(譯注:Noel Coward 1899-1973,英國劇作家、演員與作曲家,以精練的社會風俗喜劇聞名。)住過的套房。她會在屋頂露台舉辦鋪張的宴會。傳聞,她曾跟幫派首腦有段情,因為他對她過度迷戀,後來她便逃之夭夭。謠言紛飛:她曾在賭場裡浪擲過多時間;她有朋友是賣唱女子;她曾經為了自娛而賣身一回;她有鴉片癮;她是女同志;她是激進份子。她要他放心,說這些流言蜚語幾乎都不是真的。她說,上海才有看頭;香港古板無趣的跟郊區一樣。上海話、廣東話、北京話、英文、口語法文,她都說得相當流利,還會一點零星的葡萄牙文。在上海啊,她說,一天開始於下午四點的茶敘,然後在錦江飯店或到某人的聚會上小酌一番。接著,如果比較想嘗嘗當地菜餚,就去吃大閘蟹配米酒當晚餐。然後繼續暢飲歡舞,長夜漫漫,直到早餐時間到──在迪蒙特吃雞蛋與炸番茄。接著一路睡到三點,吃湯麵來解宿醉,然後好好打扮,準備投入另一輪的笙歌歡舞。多好玩。她總有一天要回去的,她說,就等父親答應。



畢多思夫婦在淺水灣的海水浴場,租了間小屋,邀請他倆到海灘上過一天。他們在那兒吞雲吐霧,暢飲螺絲起子雞尾酒,聽安潔琳抱怨生活。安潔琳‧畢多思是楚蒂的老友,是個其貌不揚的嬌小中國女人,自小學同窗以來就結識至今。她嫁給一位相當精明的英國商人,並以鐵腕手法來支配他,他們有個兒子出外求學。夫婦倆住在太平山頂,生活榮華富貴。照理來說,中國人理應獲得批准才能住在那裡,不過,這家庭富有到無法估量的地步,於是擺脫了規定的束縛,所以安潔琳的存在多少讓人不自在。楚蒂事後對威爾解釋,大家普遍覺得,安潔琳多少擺了住那邊的英國人一道,因此受人憎恨。雖然楚蒂承認,安潔琳本身就不怎麼討人喜歡。大太陽下,楚蒂褪去上衣,行日光浴,小胸脯跟其他部位比起來,蒼白得散發淡光。
「我還以為你覺得古銅色皮膚很粗俗呢。」他說。
「閉嘴。」她說。
他聽到她跟安潔琳說。「他還是讓我著迷不已,」她說,「他是我見過最不苟言笑、最牢靠的人了。」他推想她談的是他自己。大家畢竟不像人所想的那樣貧嘴惡舌。席蒙斯承認他錯看她了。不過,殖民區的那些英國女人挺失望的:又一個單身漢退場了。她們交頭接耳:「還沒人知道他進城,她就已經猛撲過來,一把逮住他了。」

對他來說,過去當然還有別的選擇。新德里城內傳教士的女兒,雖然長得如花似月,但老是病懨懨的;從檳榔嶼出發的船上,有個聰慧伶俐、滿懷盼望的未婚女子──這類女人嘴上老說要追求冒險,但實則尋覓的是丈夫。好一段時間,他成功閃避了愛情的不便,可就在這個不大可能的地方,愛情似乎找到了他。

女人不喜歡楚蒂。「親愛的,不是向來如此嗎?」當他有欠考慮地拿這件事問她,她說。「這問題由你來提,不是挺怪的嗎?」她輕撫他的下巴,繼續調製一壺琴酒加檸檬汁。「沒人喜歡我,」她說,「因為我的言行舉止不夠中國化,所以中國人不喜歡。我長得一點都不像歐洲人,所以歐洲人也不喜歡我。父親不喜歡我,因為我不怎麼孝順。那你喜歡我嗎?」

他向她保證,他真心喜歡。
「我懷疑,」她說。「我看得出大家為何喜歡你。當然,除了這個既定事實:你是個俊美的單身漢,有著神祕的前景。他們從你身上讀出自己喜愛的一切,卻從我這裡讀到了覺得反感的一切。」她用手指沾了點調酒,然後抽出來嘗嘗。她皺起臉。「完美極了。」她說。她喜歡帶酸勁的調酒。

楚蒂開始陸續吐露小小的祕密。一所廟宇的算命仙曾向她透露,額上那顆痔代表未來會剋夫。她訂過婚,但無疾而終。她跟他說這些祕密,可是不肯詳細說明。她說他終會離開她。她當真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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