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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3 August 2011

2009年10月《歸鄉路》


作者:蘿絲.崔梅(Rose Tremain) 
編輯:陳玳妮 


為什麼愈是往夢想走近一步,心卻把自己又往回推了一步?

波蘭伐木工人列夫,面臨伐木廠倒閉,深愛的妻子因病過世,決定到英國尋找新未來。

他要到充滿希望的倫敦去,他要拯救留在故鄉的祖孫兩——他母親和他五歲的女兒。

列夫下定決心,從現在算起的兩年後,他要成為一個見多識廣的男人。他會擁有一支名貴的手錶。他會帶著伊娜和瑪亞搭觀光船,讓她們看看這些名聞遐邇的建築。她們不需要導遊,因為屆時他早已對倫敦的一切瞭若指掌......

然而,異鄉生活豈是一個苦字了得!移民的身分讓他備嘗艱辛,語言障礙造成的隔閡讓他格格難入,母親的聲聲呼喚令他牽絆掛心,列夫在工作中奮力掙扎,在親情、愛情、友情中進退維谷,在理想抱負和思鄉之情間煎熬度日。他不禁開始懷疑,逃離那個他以為沒有未來、沒工作可做的家鄉,來到這個大家永遠渴望得到新東西的大城市,究竟是對還是錯?

異鄉夢,故鄉情,英國重量級暢銷女作家蘿絲.崔梅,用筆觸融化人際界線,帶我們進入每一個異鄉遊子的內心,感受異地生活的辛酸,以及那股在低潮時源源湧出的生命力量。
作者簡介
蘿絲.崔梅 Rose Tremain


2008英國柑橘文學獎得主。
1943年出生於倫敦,少年即開始創作,於三十三歲時,第一本小說問世,從此寫作不輟,創作涵蓋小說與短篇故事集;小說曾獲改編拍攝成電影。崔梅的作品得獎無數,包括惠特比獎年度好書(Whitbread Novel of the Year)、英國布萊克小說紀念獎(James Tait Black Memorial Prize)、費米娜外國小說獎(Prix Femina Etranger)、迪倫湯瑪士文學獎(Dylan Thomas Prize)、《週日快報》年度選書(Sunday Express Book of the Year)等等。2008年拿下英國柑橘文學獎,奠定她在世界文壇的知名度及影響力。由於其傑出表現,獲聘於英國東安格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教授創意寫作多年。
作品包括:Sadler’s Birthday(1976)、Letter to Sister Benedicta(1978)、 The Cupboard(1981)、 Journey to the Volcano(1985)、The Swimming Pool Season(1985)、Restoration(1989)、Sacred Country(1992)、The Way I Found Her(1997)、Music and Silence (1999)、The Colour(2003)。


作者序
小說就是具有轉換人們觀感的力量!
寫作這本書的靈感,來自某天晚上我看到一部電視紀錄短片,報導一名波蘭移民男子在倫敦淪落為街頭遊民,他在大馬路下的地底空間為自己蓋了一個遮蔽處。時間回到一九五○年代,當我還是個孩子時,那時候的倫敦有許多地方常被用來儲存煤炭。那些地方又髒又暗,我們都被禁止接近。我對那些陰暗角落記憶深刻,所以我很同情這名波蘭男子的處境——住在以前用來儲煤的地方,見不得天日,幾步路之上卻滿是城市的喧囂和光燦。
看到這個人每天如此煎熬難度,讓我想到這樣的遭遇幾乎總是個人故事,並非一群人的境遇,而這種故事具有感動人的力量。這和同情某一群人的情況不同。它揭露了一段生命的點點滴滴,把焦點擺在一個人身上,很快地我們的憐憫之心就會被撩起。
因此,我的目標很清楚。我要創作一段引人入勝的故事,主軸圍繞在一個男人努力在遙遠的異鄉振作生命,試著從黑暗爬向光明,試著尋找歸屬感。我知道,假如我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麼英國人對大量東歐移民湧入所感到的恐懼和偏見,將會因此書而有些許改觀。有時候,小說就是有這樣的力量:轉換人們的觀感,讓人們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很享受在創造故事主角列夫的兩個世界:他遠離的家鄉,以及他進入的倫敦。我幾乎完全融入了列夫的角色中,以及他那個無法掌控的朋友魯迪。他們兩人之間那種強烈的友誼,那樣的兄弟情深,是整部小說的一個重點,它是喚起列夫過往世界的媒介,也是列夫如何改變自己以適應新世界的觀察尺度。
我收到許多讀者的來信,告訴我他們也被列夫和魯迪的角色深深吸引。他們表示,當他們現在遇到東歐移民時,不論是在地鐵或室內或吃飯的地方,他們對這些人不再感到不耐,而是充滿同情,並想像這些移民都是列夫或魯迪,有自己的夢想、擔憂及渴望,換句話說,就像一個努力在世界之海中保持漂浮不沉的人,就像我們其他所有的人一樣。

內容試閱
異鄉
哈囉,媽媽,哈囉,瑪亞。送一張戴安娜王妃給妳們。我很好。
天氣很熱。我今天要去找工作。 親親 列夫/把拔


列夫醒來時,蒼白如奶的天光已經悄悄溜進地下室,細雨綿綿落著。他動也不動地躺著,望著雨絲,一覺過後神清氣爽。他想,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雨,如此輕柔,將落未落,卻讓月桂葉、繡球花與庭院灰石緩緩泛起水光。

科瓦斯基與薛伯公寓的牆面裝設了儲水槽,正下方有個排水孔,水龍頭上繞著一圈圈的橡膠軟管。列夫從藏身處爬出來,躡手躡腳走到水龍頭那兒豎耳傾聽。街道上有幾輛車駛過,可是他知道時間還早;公寓裡沒有聲響,也不見虎斑貓的蹤跡。列夫小心翼翼,先往排水孔小解,接著旋開水龍頭,沖洗雙手,往臉上潑水。然後他回到睡覺的地方,再次枕著伊娜的毛衣躺下,他想起英國人管這種衣服叫套頭毛衣,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怎麼會發明這樣的字眼。他點燃香菸。

他躺著抽菸,一面傾聽門何時開啟。他不怕面對自己被發現的那刻,他只是好奇,想瞧瞧科瓦斯基與薛伯的模樣。他想,自己要不要開口請他們讓他待下,作為照顧植物的回報呢?但耳中卻響起魯迪的訕笑:「是喔,列夫。他們會很高興有他媽的陌生人,把他們的牆壁當廁所,用他的身體搞亂儲煤空間,一切只是為了替幾盆花草澆幾分鐘水。我想他們會覺得自己真是走運呀!」

一陣子過後,寂雨歇止,陽光開始灑照濕漉的葉片。街道比先前吵雜,列夫感覺都市的脈動變快了,人們振作精神準備面對一天的工作。他現在確定,不管科瓦斯基與薛伯是誰,他們都不在。他們把一切弄得有條不紊,橡膠水管整齊地繞好、銅製門把擦得晶亮,可是他們人在他方。

***

列夫扛著行囊沿路走來,阿莫德正要拉起烤肉店前的鐵柵。

「好啊,」阿莫德露齒而笑說道,「我的傳單人。準備面對新的一天了?」

列夫問阿莫德,是否可以借用廁所,阿莫德帶著他穿過細簾,走進漆黑的走道。走道上堆滿一箱箱的可樂與紙盤。旁邊有間鋪了磁磚的廁所,裡面有個洗手檯以及塑膠鏡子。那個房間沒有窗戶,地板才剛用消毒劑清洗過,鋪了幾張報紙要催它快乾。靠近水槽的其中一張,上面有女人的上空照。

列夫刮好鬍子,清洗身體。那個近乎赤裸的女人讓他不安。自從馬莉娜過世以來,他就不去多想性方面的事。某晚他跟魯迪說:「我現在簡直可以當和尚了。我才不在意呢。」魯迪回說:「當然。同志,我了解。可是那會過去的,因為一切他媽的都會過去。總有一天,你會再活起來。」

那天似乎依然遙不可及。列夫往下瞪著那張照片。怎能在全國性的報紙上刊登這種照片呢?模特兒的雙峰大得荒唐,尺寸跟南瓜不相上下,雙脣豐厚濕潤,全身上下只穿了綴滿亮片的丁字褲。他真希望這女孩已經不在人世。他盼望替她拍照的人全已死去。他真希望性愛已不復存在,就像蒐集老郵票、把共產領導人的照片貼在牆上,只是流行一時的活動……

他認為,二十一世紀的男人是條狗,一隻粗鄙邋遢的狗,呲牙裂嘴,挺著硬又紫的陰莖,一絲絲惡臭的唾液從貪婪的嘴巴不斷滴落。

他用腳跟踩在那張圖片上,想把它扯破。他從袋裡拿出毛巾,拭乾身子。他盯著映在塑膠鏡面上的臉,試著從中找出自己能欣賞的一抹神情或特徵,可是這間廁所的醜陋光線讓他的臉色泛黃如幽魂,幾乎不像人。兩眼無光。

此時,他感覺有種情緒爬山倒海而來──偶爾就會如此──他為馬莉娜之死而憂傷。她才活了區區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她是個美麗的女人,嗓音飽含笑意。她每天早上穿著潔白的女衫到貝林的公共工程首長辦公室去上班。傍晚時分,她會套上條紋圍裙,邊唱歌、邊煮晚餐。她搖著小床,哄女兒入睡,跟聖母一樣滿懷耐心。夏日夜晚,她穿著紅鞋跳探戈。她會花好幾個月的時間,用碎布編成一張碎呢地毯。她做愛的時候,像個狂野的吉普賽人,黑髮垂落列夫的臉龐周圍。她很完美,而她卻走了……

列夫知道不該在這樣的地方哭泣。

他試著仿效魯迪的行徑,開始咒天罵地或猛力踱腳,好阻止淚水湧上。可是,淚水嗆住了他,就是不得不落下。列夫把潮濕的毛巾壓在臉上,祈禱那陣心痛趕快過去,有如短促的暴雨、有如終有甦醒的一場夢魘。可是它不肯退去,所以他定在原地痛哭失聲。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阿莫德的敲門聲。

「列夫,」阿莫德柔聲喚道,「我的傳單人怎麼啦?」

「沒事。」列夫支支吾吾。

片刻的沉默之後,阿莫德說:「男人哭泣,必有原因──這不是我自編的諺語。這是真理。」

列夫沉浸在哀傷之中,卻也覺得愚蠢。「對不起,」他說,「抱歉。」

「好了,」阿莫德說,「我去幫你煮點咖啡。你慢慢來。等會兒出來喝咖啡。好嗎?」

列夫聽到阿莫德的腳步遠去。對方主動請他喝咖啡,叫他感動。他心想:二十一世紀的男人是條狗,可是有時會記得展露感情,像條忠心的狗兒一樣。

再一天。

他跟阿莫德說,發傳單的工作他再做一天就好。之後他得去找薪資較好的工作。

阿莫德說:「我了解。我付的錢少得跟屁一樣。我知道。我的店面很小,不過房租他媽的貴得要命。可是你要找怎樣的工作?」

「我不知道。」列夫說。

「我的朋友啊,我告訴你,你要是到求職中心去,他們也不會幫你的。」

「他們不會幫我?」

「不會。Catch-22。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就是雙輸的意思。美國的俚語,指的是他媽的雙輸局面。」

「是嗎?」

「在找工作之前,你要先領過一整年的失業救濟。可是,想領到失業救濟,得先在這個國家工作過一年。可笑吧?懂了嗎?這種情形就是Catch-22。」

列夫手忙腳亂地用新買的菸草捲出一根菸。雙手還因先前悲從中來而顫抖不已。他想起之前的英文課學過「失業救濟」這個字眼,他知道這個字眼含意複雜,自己一直無法理解。他一面拚命回想老師說過的話,一面望著阿莫德割下烤架肉塔上的殘餘碎肉,拋進垃圾桶裡,並開始清理烤架機器的油漬。列夫捲好細菸並點燃,維吉尼亞菸草的氣味相當陌生,好似陌生人口裡傳出的甜膩氣味。

一會兒之後,阿莫德往沾了汙漬的抹布上揩手,轉回來面對列夫。「咖啡好喝嗎?」他說。

「嗯。謝謝你,阿莫德。你真好。」

「我是個好回教徒,如此而已。到了天堂,至少可以分到幾個處女。」阿莫德大笑。

列夫心想,在阿莫德的心裡,這些「處女」是否會有南瓜般大的胸脯以及油亮的嘴脣。接著阿莫德在櫃檯下方的擁擠架子上搜尋,拉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放在列夫面前。

「標準晚報,」阿莫德說,用拇指劃過兩個黑字,「倫敦的報紙。列夫,你從裡面去找。非常仔細地找,找找分類廣告那幾頁。有好幾百間房間要出租。你今天幫我發傳單。明天你就從這分報紙裡找工作。工作跟房間。好嗎?那你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當一日將盡,阿莫德又付他五塊英鎊。除了回到科瓦斯基與薛伯庭院裡的藏身處,他想不出還能到哪兒去。這次,他買了一條黑麵包跟一包薩拉米香腸片當作晚餐。他賺的五英鎊,花的只剩兩塊半。他根本不敢去想每種東西的價錢。為了止渴,他從牆上的水龍頭那裡飲水。

黑夜到臨,公寓仍舊闃黑。列夫坐在人行道下的洞裡,抽抽菸,然後從行囊裡拿出手電筒,開始研究報紙裡的工作欄……

故鄉情

親愛的媽媽,
隨信寄上二十英鎊。我好想念妳和瑪亞。今晚我好想回到奧洛的家,跟妳們在一起,那裡的生活單純多了。在這裡,要保持定力真難。我永遠無法確定別人會怎麼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列夫渴望地瞪著電話。他抗拒這種渴望已經有好一陣子了,但就是驅趕不走,所以,在不知打一通電話回家鄉要多少錢的情況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銅板,放在電話旁。接著他拿起話筒,撥了魯迪的號碼。當耳畔響起魯迪那粗啞的熟悉嗓音時,心頭一陣暖。

「嘿!」魯迪喊道,「我真想你!大家都很想你。那邊的狀況怎樣?你準備打道回府了嗎?」

列夫笑出聲。他跟魯迪說,自己找到廚房的工作和住的地方,還有倫敦人比他想像的還要胖。

「胖?」魯迪說,「那又怎樣?列夫,別怪人家胖啦。要是我們這邊有更好的東西可吃,我寧可當胖子。我會挺著大肚腩招搖過街。要是蘿拉有個大肥臀,我也不介意。我會把臉貼上去,好好親一把。」

「嗯,好吧,」列夫說,「可是我沒想到這邊的人會是這個模樣。我以前老是幻想他們長得像《桂河大橋》裡的亞歷堅尼斯。」

「列夫,那部片子是冷戰時期拍的耶。是在他媽的冷戰開始以前拍的。你跟一切脫節得厲害喔。」

「你自己還不是,」列夫說,「你算說我一週靠二十鎊就可以過活。可是,單是房間就要九十鎊了。」

「九十鎊?我的朋友,你被騙了啦。」

「沒有,」列夫說,「我在報紙上看了大概三十個出租房間。這間是最便宜的了。」

魯迪靜默下來。列夫讓這片沉默延續半晌,接著他詢問瑪亞跟母親的狀況。魯迪回答說:「她們還好,列夫。狀況還不錯。只除了有隻山羊不見了。伊娜認為是某個混蛋從羊欄偷走的。既然你人不在,她認為那個人會把全部的羊一隻接一隻地偷走。」

輪到列夫不知該如何接話。他憶起在灰塵漫漫的畜欄裡,山羊姿態優雅地快跑。

「叫伊娜晚上把牠們帶到屋裡。」他說。

「放在哪裡?」魯迪說。

「哪裡都可以。廚房吧。」

「牠們會在地上到處拉屎,然後那個渾蛋就會闖進屋裡搶羊。你想要那樣嗎?」

「叫伊娜上兩道門栓。」

「好,我會跟她說。可是你知道嗎,列夫,她一直對我說:『魯迪,為什麼我的兒子要離開?告訴我列夫離開的原因。』」

「她明明知道我離開的原因。你們全知道啊,所以別再拿這點來折磨我了,魯迪。下個週末,我就會有第一筆進帳。然後伊娜就會開心起來。」

「好啦,好啦。我也會跟她講:下個週末就是開心時光。」
列夫換了話題。他問計程車生意如何,魯迪回答:「嗯,你離開以後,沒什麼改變。你也知道,大家不想再騎腳踏車來來去去,現在他們知道有我的伽佛蘭可坐。他們想舒服地坐在皮椅套上,風風光光地搭車。可是我最近注意到一件事:他們把該死的皮椅套磨舊了!他們的屁股在上面滑來滑去。我猜他們喜歡光滑的觸感,可是對我的車內裝潢來說,他媽的一點都不好。」

「如果磨損的只是皮椅套,」列夫說,「還算可以接受吧。」

「嗯,可以接受,可是快讓我氣瘋了。」

「總比機械零件故障來得好。」

「朋友,說得好。看來,你今天心情不賴喔。也許你現在可以幫我從倫敦運點汽車零件過來?」

「嗯,」列夫說,「等我生活上了軌道。等我把這裡摸熟了……」

「你寂寞嗎?」魯迪說。

「嗯。」列夫說。

又是一陣無語,列夫想像魯迪站在走道上,五斗櫃上擺了計程車工作日誌,還有一架會吐出啄木鳥的老咕咕鐘,日日夜夜宣告每個鐘點。

「我看到你那張戴安娜卡片了,」魯迪過了半晌說,「伊娜拿給我看,我就勃起了。我心想,王妃啊,掛著妳可愛的笑容,過來坐在我身上吧。」

列夫笑了。笑聲在他自己的耳裡聽來,有如遙遠又驚奇的東西。半晌後,魯迪的熟悉笑聲開始與之合鳴。列夫想起那趟前往葛力克、暢飲伏特加的鐵路之旅;在點點星光下大跳探戈;艾索湖的霓虹藍魚。

「把戴安娜忘了吧,」列夫說,「我明天要跟二點五公尺高的濾水檯約會呢。」

****
親愛的把拔,
我的鼻子受傷了。我在冰上跌倒了。鼻子變成藍色的。莉莉在哭。我要洗她的尿布。 親親 愛你的瑪亞 


列夫抽了一會兒菸,向外凝望夜色。沿街來去的車流稀少。對面窗戶的藍色聖誕樹燈一閃一滅。轉角的酒吧裡傳來隱微的笑聲。列夫再次拿起手機。他的電話帳單不少,但還算應付得來。他撥了魯迪的號碼。

「同志,」魯迪說,「來自大後方的問候。我現在他媽的累癱了!可是甭理我。伊娜跟瑪亞在這邊。蘿拉把你母親那隻壞脾氣的小公雞抓來煮了,可是肉很硬。這幾個月忙著跟母雞們翻雲覆雨,把牠給累壞了!」

「是嗎?」

「對。可是別在意。我們和著水,硬是把牠吞下肚了。我們玩得挺愉快的。羅拉的一個占星客戶寄了點酒給她。他媽的好喝的很。跟瑪亞說說話吧……」

一陣長長的停頓,接著列夫聽到女兒的聲音。

聽來安靜又遙遠。
「把拔?」

「對,是把拔。我的小花,妳好嗎?妳喜歡新的洋娃娃嗎?」

「嗯。」瑪亞說。

「妳幫她想好名字沒?」

「莉莉。」

「是嗎?她叫莉莉?」

「她會睡著喔。」

「妳愛她嗎?」

「還會尿在尿布裡唷。」

「對。所以妳得洗洗尿布,幫她換乾淨的囉?」

「對。把拔,你什麼時候要來這邊?」

「很快。妳要在火爐前面把尿布烘乾喔。可是別讓它燒焦了。奶奶會幫妳……」

「她走開了,」伊娜的聲音響起。「她一直在問,你什麼時候要回來。」

「妳明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列夫說。「就跟她說,等我有了些錢,我就會回來──或者妳們可以過來這邊……」

「列夫,」伊娜說,「這是聖誕節。」

「我知道是聖誕節。我正要祝妳──」

「所以別叫我去英國,免得壞了氣氛。我太老,離不開自己的國家。如果你想要跟瑪亞在一起,寄錢過來,我會送她去搭客運。一個人待在這邊,我總會習慣的……」

「媽媽……」

列夫抬起頭。蘇菲正站在門口,穿著格子呢睡袍,頭髮一片狂亂。

伊娜繼續說:「我在奧洛住了七十年。我寧願死在這裡。」

「別擔心,媽媽,」列夫說,一面撿起他那盒香菸,往蘇菲遞過去。「沒人要把妳從奧洛帶走。啊,妳收到我的禮物了嗎?」

「收到了。剪子。可是太重了。」

「對妳的手來說太重了?」

「重太多了。我得有男人的力氣才使得動。」

「噢。」列夫說。
蘇菲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然後點燃她的菸。

「列夫?」伊娜說。「我剛說的,你聽到了嗎?鋼絲剪太重了。浪費了寶貴的錢啊。」

「無所謂。」列夫說。

「無所謂?為什麼『無所謂』?你的意思是,你現在錢多到可以亂花啦?」

「不是……」

「因為你在廚房工作?」

「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會試著找找不同的剪子──輕一點、小一點的。」

「不必了。我用現有的工具就過得去。」

「可是妳收到香皂了吧。喜歡嗎?」

「看起來很貴。」

「不會太貴啦。妳喜歡它的味道嗎?」

「嗯。」

「那好啊,媽媽。嗯……聖誕快樂。瑪亞穿了她的禦寒外套嗎?」

「嗯。可是你知道嗎?她在晚上的時候會哭。她跟我說,『把拔去了媽媽睡覺的地方嗎?』」

「不!」列夫喊道。「我討厭那樣!別讓她這麼相信。」

「孩子自己想相信什麼,就會相信什麼。我能怎麼辦?」

「跟她解釋啊!跟她說我會回去的……一定會……」

「什麼時候?要是我不曉得什麼時候,要怎麼跟她說?」

「等我錢攢夠了。天啊,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妳跟她好──為了我們大家。妳得幫我一下啊。」

一陣沉默。接著列夫聽見母親在哭泣。他壓低聲音咒罵。他簡直希望自己沒撥這通電話。他掩住手機,對蘇菲說:「她在哭。」

接著伊娜邊哭邊說。「去英國是個餿主意。我讀了《貝林通訊》裡的一篇文章,寫的是那邊的犯罪情況。那個地方愈來愈恐怖了。暴力。酗酒。藥物。人人都過胖。你本來在這邊還比較好。」

「我本來沒有比較好,」列夫說,盡量把語調放柔。「妳忘了嗎?我那時候失業。媽媽,請妳別再哭了。拜託……」

蘇菲站起來,開始在房裡走來走去。列夫望著她,愛她走動時那種性感的優雅身姿。同時,他絞盡腦汁想找話安慰伊娜,但反倒只感覺得到將母子倆分隔兩地的黑暗距離,就是橫亙於兩人之間、幅員廣大的歐洲大陸。

「聽著,」他嘆口氣說,「我現在得走了,因為用這支手機撥出去的電話非常貴。可是請妳試著用別的眼光來看事情。我會寄錢……」

「你應該學學魯迪:在奧洛謀生。」

「謀哪種生?」

「計程車司機。汽車黑手。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也沒有。沒有工作。所以別再說這種話了。好了,媽媽,我要說再見了,好嗎?我現在要走囉。」

「嗯。你去吧。」

「我下週會再寄二十鎊。妳聽到了嗎?我下禮拜會再寄二十鎊。」

「嗯,我聽到了。再見,列夫。今天我請聖母替我向神禱告,把你帶回家來。」

伊娜掛了電話。

列夫把電話放在大腿上,動也不動地坐著。他感覺彷彿有顆石頭卡在自己的胸腔裡。

「跟我說說吧……」蘇菲說。

「我母親。她不懂我其實是為了她跟瑪亞才那麼拚命。她只會對我說,『列夫,回家來,回家吧』。可是,為什麼要回家呢?蘇菲,那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工作。沒有生活。只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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