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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3 August 2011

2009年10月譯作《預知生死的貓》

  • Making Rounds with Oscar: The Extraordinary Gift of an Ordinary Cat
  • 作者:大衛.多薩
  • 原文作者:Dr. David Dosa
  • 編輯:楊郁慧
  • 出版社:大塊文化

轟動全美的天使之貓,首次亮相
                他住在安養院。
                他只陪伴走到生命盡頭的人,他提醒我們,即將離開世間之前,人需要什麼樣的守護,以及接受。
                史提爾安養中心三樓的住民,除了四十一名重度失智症患者,還有兩隻貓、一隻兔子和幾隻小鳥。小動物的活潑生氣,安撫了病患和家屬焦慮的心緒,也讓這個生命終點站添了幾分溫馨歡愉的「家」的味道。
奧斯卡的「超能力」被發現以前,不過是一隻愛喝冰開水、常大剌剌占據護理站櫃檯的普通黑白虎斑貓。
                何時開始,奧斯卡屢屢在醫護人員發現哪個病人狀況有異之前,悄悄跳上病床,默默陪伴病人和家屬度過最後的時刻,宛如溫馨的守護天使。有些孤獨而終的病人,只剩奧斯卡這麼一個「家人」。奧斯卡漸漸成為院裡備受倚重的另類「預警系統」;有好幾次,醫護人員注意到奧斯卡的動向,得以及時通知家屬;家屬則對於摯愛的親人在臨終之際有貓咪相伴,深感欣慰。 
                生命在這所安養中心垂垂老去。失智病魔一筆筆毫不留情地刪去記憶的章節字句;患者想不起家人的名字、怎麼都學不會洗澡穿衣服。家屬和記憶拔河,重新認識眼前這個陌生的摯愛之人。
某些根深蒂固的記憶不會離開,一如有些本能的反應不曾消失。患者或許認不得眼前這張臉孔,但仍能明白,陪伴在旁的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人和動物之間,似乎有某種超越語言的連結。奧斯卡陪伴每個病苦的心靈行過死亡的幽谷,引領家屬熬過巨大深沉的悲傷,泰然面對生死的自然循環。或許,關懷、照料與陪伴,才是奧斯卡真正的超能力;那是最柔軟溫暖的,生靈之心。

新聞報導



作者受訪






作者簡介


醫學博士 大衛.多薩 (Dr. David Dosa)
專研老人醫學,擔任「史提爾安養暨復建中心」醫師,並在布朗大學醫學院任教。

二○○七年七月,多薩醫師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發表專文〈貓咪奧斯卡的一天〉(A Day in the Life of Oscar the Cat),獲得廣大迴響。許多讀者去信表示很喜歡這隻神祕而溫馨的貓咪。有讀者提到,希望自己或親人臨終時,也有奧斯卡的守護與陪伴。為了完整述說奧斯卡的故事,並讓讀者進一步認識失智症、老化、生死等課題,多薩醫師進而寫成本書。多薩醫師目前與家人定居美國羅德島州。
內容試閱
1. 第一次會面

「這表示她今天會過世嗎?」


你要是熱愛工作,在你處於顛峰狀態時,自己的職業場所就像世外桃源,不管在世人眼中看來如何。石油商眺望塵埃漫天的平坦曠野,看見的是埋藏其下的豐沛礦藏。消防員見到烈火熊熊的屋舍,匆匆奔入其中,腎上腺素澎湃洶湧,急於大展所長。卡車司機的愛戀對象是開闊無垠的道路,以及與自己的思緒獨處的時光——他愛的是旅程本身,還有目的地。

我是老年病學專家,在史提爾安養復健中心的三樓工作;該中心位於普洛維敦斯市中心的羅德島醫院。大家老跟我說,幹這種活兒一定很令人灰心沮喪,而我對這種看法百思不解。看著病人與家屬,我不僅見證了許多圓滿的人生,還有深刻的奉獻與愛。我無論如何都難以放棄。當然,有時我必須在人們深陷低谷時隨侍在側,可是我也有幸在他們最美好的時刻與之相伴。

我的雙親皆從醫。他們認為我投入老年病學是不智之舉。家族成員長年耕耘兒科——我母親與舅舅都是兒科醫生,外公也是。我想,他們認為就家族生命的延續來說,我在步上個人生涯時,挑錯了目標。「小孩不是可愛多了嗎?」母親說道。

我確實考慮過兒科這條路。我喜歡小孩,自己也有兩個年幼的孩子。對我而言,每個孩子的不同之處在於不同的人生故事。孩子是一方空白的畫布、一幅有待描繪的肖像。當我們看著生命初初萌芽的孩兒,體會到生命的復甦,以及無盡寬廣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來說,我的年長病患宛如完成的畫作——天啊,他們可有滿腹的故事呢。在那些最美好的日子裡,我看著病患,一路回溯至他們的童年。我想到他們的父母(早已離世多時)、走訪過的地方以及見識過的事物。對我來說,就好像從望遠鏡的尾端望出去,回歸初始。

這就是史提爾安養復健中心在我眼中如此美好的原因——除了上述這一點,也因為該中心是一所相當不錯的安養院。豔陽高照的日子裡,光線穿透中庭的大窗灑滿地面,大多數的日子裡,大廳的鋼琴琤琤細訴——還有奧斯卡。奧斯卡為我的日子帶來一種全然不同的妙趣。我好想誇說我是第一個注意到奧斯卡特異能力的人——但我並不是。謝天謝地,在這所安養院裡,還有其他更敏銳的人。


二00六年某個夏日早晨,除了一對眼睛以外,整個病房區空無一人。那雙眼睛從護士的桌上炯炯盯著我,用質詢的眼神上下打量,試圖斷定我是否具有威脅性,好似門衙謹慎鑑定來到他管轄區域的訪客。

「哈囉,瑪亞。你好嗎?」

漂亮的白貓不為所動,一點也沒示好。她全神貫注地舔舐自己的前掌。

「瑪亞,大家都到哪兒去了?」

除了貓咪以外,三樓靜謐得詭異。硬木鋪成的走廊空蕩蕩: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隨意擺放在病人房門口的助行器。這種四面環繞的助行器現在空著,看來怪異又笨重,好似某個想像力豐富的孩子用玩具積木拼組出來、玩完後棄置一旁的東西。東側走廊的遠端,晨光自大型落地窗流瀉進來,照亮一大片廊道。

我正在找日班護士瑪麗‧米蘭達。瑪麗是這個病房區的資訊接收站,也是重要的情報員,她不僅知悉每位病人的故事,也對史提爾安養中心瞭若指掌。雖然體制上她並非主管,但是外科醫師與職員很清楚,到底是誰在當家。瑪麗對院裡的每位病人來說,就如同母親的角色,而她對自己的子女呵護有加。這個病房區裡的情況,她無所不知,連上司也不得不對她言聽計從。

早上這麼早的時候,通往病房的門通常還關著。而瑪麗正替病人做晨間清潔工作的三二二號房也不例外。

  我敲敲門,隱隱傳來一個聲音要我等一下。我在走廊上等候時,端詳著貼在布蘭達‧史密斯病房外牆、軟木板上展示的家庭照片。

  史密斯太太的全名是葛楚德‧布蘭達‧史密斯,一九一八年一月二十一日出生,這些資料以大寫字母刻畫在長方形的紙牌上,貼在軟木板頂端。每個字母都是從厚紙板剪下來,再用珠子和其他小東西細心地裝飾,無疑是某個孫兒女充滿愛意的努力成果。在這個藝術作品下方,有一張二十出頭年輕女郎的黑白照片。她塗了跟蒼白臉龐形成對比的深色口紅,穿著一九四年代最時髦的夏日服飾,一手挽著身穿海軍制服的俊美男人,另一隻手臂上搭著陽傘。我想像著,他倆應該是在戰後不久的某個溫煦夏日午後,漫步在公園裡。我端詳他們的臉龐,兩人一臉喜悅,顯然正沐浴在愛河中。

  這張照片的下方有第二張照片,是同一對男女在數年後與兩個幼兒的合照。這張是彩色的,早年那種容易褪色的材質。男人的髮線已經後退,女人則露出幾綹灰白髮絲。這張照片蘊含一種不同的許諾。他們現在不只是年輕的戀人,也是得意的父母,念茲在茲的是遠大於雙人的未來。

  這組照片的最後一張是史密斯太太晚年的照片,打扮精雕細琢,銀色髮絲整齊地往後梳整,頭戴一頂有品味的帽子。丈夫已逝的她,被幾代子孫團團圍繞。背景懸掛的橫幅宣告:「奶奶,八十大壽快樂。」照片拍攝時間距今已有八年。

  我再次敲門後,逕自走了進去。瑪麗正在照顧她的病人。那張生日照片裡,朝氣蓬勃、精心裝扮的奶奶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型複製品。在我接觸到阿茲海默症末期病人之前,我很難體會「她縮成自己昔日的影子」這個說法的意義,直到而我在史密斯太太以及許多病人身上看到這樣的寫照。在那個影子後面,我仍看得到本尊,即使她似乎再也看不到我。

  「你找我?」瑪麗似乎對我的闖入有些不悅。

  「對,」我回答:「我需要知道今天的病。」

  「讓我先把這邊處理完,我會去櫃台那邊找你。」

  我轉身離開時,彎腰伏在床畔的瑪麗站直身子,為了紓解背部壓力而往後挺了挺腰。

  「大衛,我想我會在這裡多忙一會兒。你何不去檢查一下索爾的腿?他的腿又紅又腫。我想他的皮膚又感染了。」

  「好。我這就去看他。」

  我離開房間,去找索爾‧史卓漢。這個八十歲老頭在這病房區生活多年。他的穿著一如以往——波士頓紅襪隊的運動衫和棒球帽,還是坐在老地方,也就是電視前面的躺椅上。電視上播的是晨間的脫口秀。

  「在看什麼啊?」我隨口問道,並不期待對方回答。

  我在他身旁坐下,往電視螢幕一瞥。一個年輕女藝人告訴主持人,狗仔隊讓她不勝其擾。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對吧,索爾?」

  我更仔細地看看他。除了進行性阿茲海默症,索爾在四年前嚴重中風後,便喪失了語言能力。不過,他注視著我的眼神仍充滿活力。我感覺得到他很想說話。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告訴他我要看看他的腿。

  正如瑪麗所說,索爾的雙腿嚴重水腫;這是他二十年來與鬱血性心衰竭奮戰的結果。只是,他的右腿腫得更厲害了,摸起來是溫溫熱熱的。很顯然,瑪麗並非杞人憂天。




「索爾,我的朋友,你恐怕得繼續服用抗生素。」我暗暗記下,要打個電話給他女兒。

我回到護士站,瑪亞仍在忙著清理皮毛,似乎被我嚇了一跳。她對我使了個一山不容二虎的眼色,然後跳下櫃臺。

我做完筆記以後,坐在桌邊等候瑪麗回來。瑪麗當了大半輩子的護士,一九七年代念高中時,曾經當過護佐,就讀護理學校後,發現自己喜歡和老人家為伍。她不只是我所認識的最投入工作的護士之一,她對這份專業還有某種直覺。她似乎總是知道,誰確實需要更多的關照。

「哈囉,抱歉讓你久等了。」瑪麗悅耳的嗓音讓我頓時覺得依賴她也不是什麼壞事。即使她剛才有些不悅,現在也都已拋諸腦後。

「大衛,你能騰出幾分鐘嗎?我想帶你去看看三一0號房。」

我們沿著走廊走時,瑪麗略作說明。「莉莉亞‧戴維斯是別的醫師負責的病人。差不多八十歲,來這裡有十八個月了。三個月前,她的體重開始往下掉。有天早上,她的下體出血。我們送她去醫院,檢查結果是大腸癌,而且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因為她患有重度失智症,她的家人決定放棄治療,又把她送回來接受安寧照顧。」

我暗暗想著,這種作法很合理。

戴維斯太太平躺在床,雙眼閉合、呼吸淺促。嗎啡幫浦透過點滴注射器與她的左臂相連。房間另一頭擺著一張空空的窄床,床單被推到一側,看來剛剛有人睡過。

「是戴維斯太太的女兒,」瑪麗在我發問以前先做了說明。「我要她回家休息休息,沖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我想她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三十六小時。」

「那,你要給我看什麼?」我問道。

瑪麗指著床腳。「瞧。」

我湊上前去,一隻黑白虎斑貓從床單上抬起頭來。他一移動,頸上的鈴鐺隨之璫琅作響。貓咪豎起耳朵,用質疑的眼光朝我看來。我不理會他,逕自走向病人。貓咪再次把頭貼上前掌,窩在戴維斯太太的右腿旁,輕柔地打呼嚕。我打量著病人的臉,她看起來沒什麼不舒服。

「她的狀況還可以,」我說,「你需要我開藥還是什麼?」

「不是病人,大衛。她還好。重點是貓咪。」

「貓咪?你帶我來這邊就是要看貓咪?」

「這位是奧斯卡,」她彷彿是在晚宴上將我引介給某人。

「好吧,」我和瑪亞一樣沒好氣。「他是跟病人一起打發時間的貓咪。」
「嗯,重點就在這裡。奧斯卡其實不喜歡跟人瞎混。我是說,你在樓上這邊看過他幾次?他老是躲著人哪。」

的確如此。我只見過奧斯卡幾次,雖然他在這個病房區已經住了一年左右。有時候,我會在櫃台看到他——他的食物跟水盆就擺在那裡,不然就是看到他蜷縮著身體,躲在破舊的毯子下。奧斯卡並非以善於社交聞名。
「也許他開始有些喜歡我們了,」我說。「雖然我不會假裝自己是貓咪專家,可是就我的經驗來說,貓咪向來隨心所欲。他之所以坐在這裡,可能只是因為他找到不會煩他的人。」

「我知道這挺怪的,大衛。可是問題是,奧斯卡從來不跟病人在一塊。他通常離得遠遠的躲起來,大部分是在我的辦公室。不過,最近我們這邊有幾個人注意到,他會待在某些病人身邊。」

我聳了聳肩。「那又有什麼奇怪的呢?」看著奧斯卡蜷縮在戴維斯太太身旁,我想起跟古埃及人共葬的貓咪。眼前這幅景象的確頗為祥和。

「問題是,」瑪麗緩緩地說:「奧斯卡只會陪那些日子不多的病人。」

現在我聽到重點了。

「所以你想跟我說的是,戴維斯太太今天會走?」我往病床上望過去,戴維斯太太吃力地呼吸著。我對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我明白戴維斯太太今天可能會往生——與其說是因為貓在她床上,不如說是她的失智症和快速惡化的癌症所導致的。

瑪麗笑了笑,但我感覺得到她的尷尬。我對自己的嘲弄感到不好意思。
「我想,貓咪有可能知道有人快要死了。記不記得最近有篇文章提到能嗅出癌症的狗?日本還報導過魚可以預感到地震。還有靈犬萊西:湯米一跌下水井,牠馬上知道。」

瑪麗並不覺得有趣。「你知道嗎?昨天奧斯卡晃進一個病人的房間,沒多久那個病人就過世了。」

我臉上的神情一定透露出我心裡的想法,因為瑪麗不想再說服我了。有一會兒,我們兩人不發一語地望著眼前的情景。貓咪蜷縮在戴維斯太太的腿邊,低聲地打呼嚕。

「瑪麗,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打破僵局。「生命走向終點時,有動物陪在旁邊,感覺一定很窩心。我自己也是從小養狗,可以說是狗陪著我長大。」
我走向病床,想摸摸奧斯卡。他卻以閃電般快速的反射動作,伸前掌用力抓一下我的手。我縮回手,看看有沒有流血。

「我跟你說過,他不是很友善。」瑪麗笑著說道。

「友善?他對我根本是暴力相向!」我刻意裝出誇張的語調。

「噢,還好啦。奧斯卡願意的話,也可以很溫柔啊。他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病人。」

「瑪麗,他是一隻貓——除非有甜頭,否則他們什麼也不會做。他可能只是想找個寬敞的地方和一條溫暖的毯子,舒舒服服地窩著。」

我再度端詳自己的手,尋找不存在的抓痕。

「天啊,你跟個娃兒似的。他幾乎沒碰到你。」

「說老實話,我不大喜歡貓。他看起來也不怎麼喜歡我。」

瑪麗笑出聲來。「貓咪不會討厭你,不過他們知道你怕不怕他。如果你怕,他們的反應就會不一樣。」

「別笑,」我說,「我小時候和貓咪有過不愉快的經驗,多少受到些創傷。」
我本來打算說說我祖母養的貓,但看到瑪麗臉上那種假惺惺同情樣,便把話吞了回去。

「有些貓咪只是脾氣不大好,」她打破沈默。「就跟人一樣。可是你總不能因為一次不好的經驗,就一竿子打翻一船貓啊。再說啦,你明知要是貓咪會傷人,我們就不會在這邊養貓啦。傷到醫生也一樣!」

「不好笑。」我回頭看看奧斯卡和戴維斯太太。「你知道,他喜歡快要往生的病人,也許是因為他們不會找他麻煩。」

「大衛,這我不知道。我覺得沒這麼簡單。」

「所以這表示戴維斯太太今天會過世嗎?」

「我們只能等著看嘍。」

我離開醫院,開車穿越城鎮,到我的門診診所去。我不知不覺想起祖母小屋裡的那隻貓。他叫普瑪(Puma。譯註:puma本意為美洲獅。),而且名副其實。印象中,他是一隻重達十三公斤的貓型巨獸——漁夫都會跟你說,體積會隨著時間增加。多年以來,我每次走進「他的房子」,他都會張牙舞爪。想到普瑪惡狠狠地盯著我的樣子,我告訴自己,我對貓咪的恐懼並不是無中生有。
手機鈴聲打斷我的神遊。是瑪麗。

「你離開沒幾分鐘,戴維斯太太就過世了。」

不到一個鐘頭以前,我還站在病房裡觀察她的呼吸。即使這麼多年來這種事常常在我眼前上演,但對於如此靠近死亡,我仍然滿懷謙卑。

「嗯,瑪麗。別把貓咪的事看得太正經。戴維斯太太原本就不久人世,她的診斷報告很不樂觀。」

「是沒錯,可是我跟你說,這不是第一次。這裡大部分病人過世時,都發生同樣的狀況。連家屬都議論紛紛。」她停頓了一下。

「大衛,」她說,「我真的覺得這隻貓咪知道。」

8. 會「聽話」的貓

「奧斯卡似乎知道什麼時候有人需要他,卻不求回報。」


說我信任唐娜‧里察斯,實在太輕描淡寫了。這就像是說福爾摩斯「信任」華生醫師,或是寇克艦長放心把操作引擎室的工作交給史考特。(註:「寇克艦長」(Captain Kirk)是《星艦迷航記》系列電影的靈魂人物。)

任何醫生都會告訴你,稱職的辦公室主任非常重要。他們管理大批職員、永遠走在官方規定的前頭、確保重要的電話都得到回覆。在他們主持下,帳單會及時處理,人人領得到薪資,消耗用品不會短缺——不管是壓舌板或影印紙。辦公室主任是最少得到感謝的工作之一,只有在事情出差錯時,才會找他。這很可能就是這個職位很難找人接手的原因。所以,當唐娜‧里察斯一現身,馬上被我們一把抓住。

有天早晨,唐娜帶母親來看門診,隨口問起我們是否需要辦公室主任。她在加州待了十五年後,決定搬回羅德島照顧雙親,正需要一份工作。來得正是時候。

我們共事的三年間,我跟唐娜常常趁著所有人都回家以後閒聊一會兒。我們倆坐在我的辦公室裡,一面聊一面處理手邊的文件。她問起我剛出生的兒子,提供醫療手冊裡找不到的教養子女的建言。而我則請教她如何在「職場單親媽媽」和「盡孝女兒」兩種角色和責任之間取得平衡。就在那些秉燭夜談裡,我第一次透過朋友的眼光,看出失智症的照護工作有多麼繁雜。唐娜暢所欲言,提到她所做的妥協:毅然決然放棄事業,回家照顧母親。她談到自己曾經費了一番工夫在醫療系統中周旋——這個系統在她過去擔任資深醫療行政人員時便已熟知——以確保母親得到高品質的照護。把「三明治世代」一詞介紹給我的就是唐娜。透過她,我才真正明白,像她這樣夾在扶養後代與照顧年邁親人之間的數百萬美國人,肩上扛著什麼樣的重擔。

現在,我希望她能再幫我一次,提供我極度需要的觀點,幫助我理解奧斯卡所做的事。在提及主題之前,我們得先寒喧一番。因為唐娜另謀他職,離開我們的辦公室已有兩年;而她母親在奧斯卡的陪伴下過世,也超過一年了。我們要聊的可多了。「我母親剛過世的那幾個星期,我經常是一身冷汗地醒來。」我跟唐娜坐在她位於普洛維敦斯外的郊區住宅。「母親到夢裡和我相會,」她繼續說道。「她的外表變年輕了,就像是我童年記憶裡的她。她抬起頭看著我,然後指控我:『我想去醫院,你卻不讓我去……要是你當初把我送到醫院,我就不會這麼慘了。』」

唐娜昂首瞪視著天花板遠遠的一角,好讓自己忍住眼淚。她吸了一口菸,菸霧穿過空氣往上飄。

「大衛,我知道你很討厭我抽菸。」她含笑說。

我轉了轉眼珠子但一語不發。我來別人家叨擾,哪有立場要對方別抽菸。要是在我的地盤上……嗯!哼!。

唐娜端詳著手上的菸,然後在菸灰缸裡捻熄。「每次一做那種夢,我就會從被窩裡鑽出來,坐直身子,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試著把我媽在夢裡對我說的話逐出腦海。我知道她不喜歡安養院,至少在她頭腦清醒時這麼說過。你知道,把她留置在安養院,是我這輩子最困難的決定,可是我別無選擇。我是單親媽媽,必須照顧兒子。我沒辦法把母親留在家裡照顧她。她得的是路易氏體失智症,退化得很快。」
除了神經學家、老人醫學家以及精神科醫師,很少有人知道路易氏體失智症(LBD)。雖然LBD可能是引發失智症第二常見的起因,卻因為近似帕金森式症以及阿茲海默症而常常被誤診。和帕金森氏症一樣,LBD會導致動作失調:患者會變得全身僵硬、走路不穩。他們往往還飽受精神方面的症狀所苦,像是幻覺、睡眠障礙以及行為舉止的大轉變。對於抗精神病藥物,他們極端敏感與排斥;為了治療幻覺,卻常被誤開此類藥物。這種疾病的行為元素,讓照料路易氏體失智症者的工作特別艱難。

「我媽往往前一刻還好好的,但是下一刻就變得迷迷糊糊,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我們帶她去看最好的醫生、最棒的專家,他們開給她形形色色的藥丸。所有的藥都試過了。醫生發現她有憂鬱症狀,就給她抗憂鬱的藥;她睡不著,就給她鎮靜劑;她記憶力衰退,就給她幫助記憶的藥。結果醫生給的藥越多,我媽的狀況越糟。到最後,根本是藥石罔效。為了戒掉那些藥物,我媽還被安置到精神病院。現在想想,那些藥物說不定只會雪上加霜而已。」

唐娜對著荒謬的往事搖了搖頭。「我們竟然得把她送到醫院去,好讓她戒掉藥物,很怪吧。」

其實,唐娜的母親並非特例。現今有超過四分之一的入院案例,同樣是因為過度用藥所致。事實上,所有的藥物——即使是自然藥草與成藥——在某些臨床情境仍有潛在的危險。今天,年長的病患時時刻刻都面臨著過度用藥的威脅。

「她出院的時候,」唐娜接著說道,「那個樣子顯然沒辦法待在自己家了。接下來她便在一家家安養院之間進進出出。那個經驗真令人大開眼界!

「我媽待在第一家安養院時,院方打電話通知我,說他們要把我媽送到急診室做評估。我追問原因,才知道護佐替我媽換衣服時,我媽,八十四歲了,竟動手打人。她的情緒很不穩定,但要不是因為她的病,她絕不會這樣。我趕到急診室去。醫生做了檢查,但沒發現什麼毛病。他們送我媽回安養院,院方卻不肯收。後來,我媽硬是在急診室待了三天,好讓著我們替她找別家安養院。」

唐娜從椅子上起身,神經質地在廚房裡踱著步子。

「大衛,你知道,這一點讓我備受打擊。醫院裡好像沒人在意我母親最後會流落何方。他們只想盡快把她丟出去。我使出渾身解數,最後透過私人關係,才把母親安排到一家風格類似史提爾的安養院。後來我才明白,他們之所以接納我母親,是因為那裡的醫生我全都認識。要是我沒有那些人脈,或是不知道其他安養院的資訊管道,不就沒轍了?這整個系統差勁透了。」

唐娜安靜下來。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她的雙眼再度泛起淚光,這次她任由淚水淌落。

「有時回想起那些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我每天的時時刻刻都排滿行程;我必須想出一套辦法,才能兼顧工作、兒子和母親。」

「一定很辛苦吧。」

唐娜盯著我,彷彿我剛說出「新英格蘭在冬天一定常下雪」這樣言不及義的話。

「大衛,除非親身經歷,不然很難體會。那時我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

換作是別人,這種話聽起來像是自憐自艾。不過,對唐娜來說,沒有半點虛言。

「我沒有自己的生活,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我還挺得住。我明白這是我該背負的十字架。為了照顧我媽而錯過兒子的游泳比賽,這才真的讓我不好受。可是如果我去參加兒子的活動,又會因為沒去陪母親而產生罪惡感。有時候當我離開安養院,想到我拋下母親一個人待在那裡,開車回家的路上就忍不住淚流滿面。
『好義大利人是不該把父母放在安養院的』。」

唐娜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聳了聳肩。

「到最後,我不得不告訴自己我毫無選擇,只能盡力去做。」

她望著我,我看得出來她只打算說到這裡。

「還是一直有罪惡感?」我問。

「那種感覺從沒消失過。那個噩夢也一樣。」我們又多談了兩個鐘頭,從她的工作到身為單親媽媽的社交生活,我則提起我剛出生的女兒。最後我瞄了一眼手錶,才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從廚房的圓凳上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等等!」唐娜微笑著。「你來這裡是為了打聽奧斯卡的事,但你還沒問就要走啦?」

「我們講著講著就離題了,」我說。「或許我對奧斯卡的想法,沒有自己原先想的那麼放得開吧。」

她笑出聲,比比手勢要我坐下。

「那麼,里察斯小姐,」我裝出記者的語調,「你對我們的貓朋友奧斯卡有何看法?」

唐娜呵呵笑著,擺出一種拜託喔老兄的神情,是我過去從沒見過的。

「第一,我媽恨死貓咪了!我媽的病沒那麼嚴重時,要是奧斯卡膽敢跳上她的床,鐵定被我媽踢下去。其實不只是貓,我媽向來就不怎麼喜歡小動物。不過,後來我媽的病情越來越糟,安養院裡這些動物似乎帶給我媽不少安慰。我不知道是動物的關係,還是我媽的改變,總之確實有什麼不一樣了。好像在某個更深的層面上,我媽變得更寬容了。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

「一點也不會。事實上,最近我常在想,人與動物之間相互連結的本質到底是什麼?特別是在我們年幼和年老的階段。我兒子還不會講話的時候,就很喜歡小動物了。我也看到有些病人深深被動物吸引,那種關係似乎超越了語言。我現在慢慢知道動物有多聰明了。」

「嗯,奧斯卡滿聰明的。這點我同意。他通常都會保持安全距離,不去打擾我媽,如果他們剛好巧遇,我媽會停下來跟他講話,哦,奧斯卡也會停下來。他通常不會停留很久,更不會靠到我媽身上——奧斯卡比較像是督學,而不是家貓——可是他總會停下腳步聽我媽把話說完。」

奧斯卡的確有那種「大人物」的架式。

「你覺得史提爾養小動物是對的嗎?」

「嗯,那些小動物帶給人一種奇特的安慰,多少可以讓病人分散點注意力、調劑一下。雖然小動物不會改變這裡是『安養院』的事實,但的確讓這個環境比較沒那麼冰冷,讓這裡比較像家而不是一個落腳處。再說,有這些小動物在,對我兒子也有好處。」

「為什麼?」

「小孩子不喜歡待在安養院這種地方。有時候,我兒子一到那裡就去找比利或蒙奇,比起呆坐在病房椅子上晃著腿好玩多了。這也讓我有更多時間陪我媽。」
「奧斯卡最後也在嗎?」

「當然。我媽最後一次倒下去後,奧斯卡在病房陪我的時間越來越多,他好像知道我需要支持。說起來真的很詭異,他似乎對我有了好感,甚至好像能明白我的心思。」

唐娜打量我的臉色,然後繼續說。

「我媽生命的最後七十二小時,我幾乎都待在她身邊。如果我想在床邊的躺椅上休息一下,奧斯卡就晃進病房來,靠到我身邊,然後又跳到床上,在我媽身邊坐下。我媽病危那段時間,奧斯卡幾乎沒走開過。

「我一直想不透的是,奧斯卡似乎知道什麼時候有人需要他,卻不求回報。噢,他會讓我搓搓他的下巴、揉揉他的小耳朵——嗯,他好像知道這麼做對我有幫助。」

「令堂過世的時候奧斯卡在嗎?」

「我媽過世前幾個小時,護士勸我回家休息。我猶豫了一會兒,可是護士極力說服我。我走沒多久,我媽就過世了。所幸奧斯卡寸步不離,看著我媽嚥下最後一口氣。」

「你會遺憾自己沒陪著母親走完最後一程嗎?」

「不會。老實說,我媽可能正等著我離開好撒手呢。這是她的作風。」

唐娜笑了笑。

「而且,」她說,「我媽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有奧斯卡陪著呢。」



(以上資料轉貼自博客來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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