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力推薦小說《再見媽咪再見幸福》(悅知出版)

Friday, 12 August 2011

2011年5月譯作 《寫給離家出走的女兒》


  • Letter to My Daughter: A Novel 
    作者:喬治.畢夏普(George Bishop, Jr.) 
    外文編輯:洪芷郁 
    責任編輯:許婷婷 
    出版社:皇冠 

  • 每個人都應該買三本:一本給媽媽、一本給自己、一本給(未來的)女兒!
這是媽媽給女兒最真情的告白,也是所有女孩成為女人最無悔的成長!
我複習往日,寫下所有殘酷與甜蜜,
直到妳終於回來,直到我們終於和好。
此時此刻,我們隔著最遙遠的距離,
字字句句,盡是最親密的呼喚……



十五年前的這一天,上天給了蘿拉一份美好的禮物,她生下了伊莉莎白;十五年後的這一天,蘿拉在一場爭執中打了女兒一巴掌,伊莉莎白離家出走了。
此時此刻,憶起女兒憤恨、哀傷的雙眼,蘿拉驀然看到了十五歲的自己,她也跟伊莉莎白一樣叛逆憂鬱、討厭父母、反對世界。曾經,她不顧眾人的反對,深愛著一個男孩;曾經,她在嚴格的天主教寄宿學校經歷早熟的人生;曾經,她背叛所有的人與自己;曾經,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了不可抹滅的青春印記……
然而如何才能讓女兒明白,所有的約束,都來自曾經受過的傷;未曾表白的關心,其實源自心底最踏實的愛?於是,蘿拉決定把她一直打算告訴伊莉莎白、卻從未吐露的一切,全寫進一封信裡──那是關於一個女孩成長的真相,關於人生的真相……
這是一名母親送給女兒最珍貴的生日禮物,也是一個女人回首輕狂歲月的懺情告白。蘿拉揀拾青春的碎片,細細傾訴她曾經歷的愛與傷痛,讓我們也從那個「離家出走的女兒」,望見了叛逆騷動的自己,並驚訝地發覺,所有關於成長的掙扎和傷痕,都被蘿拉的告白給溫柔平撫了!
作者簡介
喬治.畢夏普George Bishop, Jr.
在跨足表演之前,畢夏普主修英國文學,在八年的舞台劇、廣告歷練後,他決定擔任志工,到海外生活與教學,足跡遍及斯洛伐克、土耳其、印尼、亞塞拜然以及日本。爾後畢夏普在北卡羅萊納大學修習藝術碩士學位,他的短篇故事集贏得了系上的「表現優越獎」,就此開啟寫作之路。
在你讀這個故事之前,畢夏普要先對你坦白:他沒有女兒、沒打過越戰,雖然唸過天主教寄宿學校,但那是男校。這本書源自他行經印度時所做的夢,醒來後在心中沉澱,醞釀年餘,終於成書。就請你翻開這本書,品味畢夏普以愛與憂傷交織而成的動人故事!

內文試讀


親愛的伊莉莎白, 

我該如何下筆?此時正值清晨,我坐在這裡忖度妳的去向,也盼妳一切安好。打從妳離開以後,我不曾閤眼入眠。妳老爸說目前還沒理由報警,說妳可能只是在發洩情緒,等錢用完或車子沒油(不管哪種先發生),妳自然就會回來。他說我不該這麼苛責自己。依妳昨晚對我說話的態度,一般人非得有超乎常人的自制力,才不會跟我有同樣的反應。況且,那也算不上是一巴掌。 

不過,我還是怪我自己。我腦裡盤桓不去的影像,就是妳往臉頰伸手時的神情──先是震驚、受傷,接著是幾近恨意的冰冷瞪視。我在半夜聽見後門關起的聲響,心裡悄悄想著:唉,她走了。可是一直等到我穿著睡袍佇立車道,望著我車子的車尾燈沿著街道隱去時,才終於明白情勢惡化到什麼地步。 

我說我曉得十五歲的感覺,會盡量別讓妳有受辱的感受(我可以想像妳大翻白眼的模樣)。但是信不信由妳,我也經歷過妳這年紀,也與父母有過同樣難堪的爭執。我向自己承諾過,要是哪天有了女兒,我會當個比我父母更稱職的母親。我告訴自己,我女兒永遠也不必忍受我經歷過的不良教養。我會做個完美的母親:耐性十足、懂得體諒、和善又明理。我會傾聽女兒所有的問題,在她需要時伸出援手,我們會共築信任的橋樑,而這橋樑將引領我們一起邁向年歲。我倆的關係──在我當時看來,輕而易舉就能做到──將會以愛,而非爭鬥為本。 

唉。事情的發展不一定總是盡如人意,是吧?有時我因妳晚歸而對妳大吼,或是批評妳選擇的朋友、妳的服裝品味、妳對家庭、學校或未來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我從自己嘴裡聽見我母親的聲音,甚至直接引用我母親的話語。儘管我用意良善,但卻發現自己漸漸變成她。而妳當然就變成當初的我,跟那個年紀的我有相同的反應,也重新經歷我受過的傷害,因此陷入了失職所造成的惡性大循環。 

我想制止這種循環。我左思右想,不確定該如何著手,只除了規定自己做盡我母親沒做到的一切,然後避開她所做過的──無庸置疑,這種扭轉錯誤的手法相當粗糙,而且對我母親(她這人偶爾還算正派)也不盡公平。 

但我意識到,有件事是我母親不曾做到的(這可能是她身為人母的最大敗筆)。她沒做到的,就是給我任何關於成長的坦誠忠告。噢,她的確替我訂下繁多的規則。她像是一座汩汩冒出規則的噴泉:坐直身子、併攏雙腿、不要奔跑、別大呼小叫、別皺眉頭、妝別化太濃,不然男孩會以為妳不檢點。可是我真正想知道的事,她卻從沒告訴我:女孩該如何成長?女孩該怎麼度過稱為青春期的悲慘時期,然後轉變為女人? 

我想,這或許是我能幫妳忙的地方。我總想像我們一塊兒坐下,母女倆促膝談心。妳摘下耳機、我關掉電視。妳老爸可能到外頭辦點事,而我們母女就能獨處整個午後。在這次懇談裡,一開始我就會盡量直言不諱地把自己青春期的故事告訴妳。我無意故意嚇妳,或讓妳尷尬,而是試著讓妳知道,妳我兩人之間的差別其實沒那麼大。我真的知道妳這年紀的感覺:畢竟我曾經走過那個時期。我親身體驗過。妳聽到我犯過的錯誤時,或許能夠從中學習,就能避免重蹈覆轍。換句話說,妳可以躲開我承受過的傷痕,這樣妳成長的人生,可能會比我有過的更好。我原本以為,妳十五歲生日的今天,正是我倆敞心暢談的好時機。 

嗯。聽來固然不錯,不過這個打算大概落空了吧?我想,昨晚賞妳一巴掌、逼得妳離家之後,我們鐵定無法好好長談了。要是妳現在不想聽我說,我也不太能怪妳。要妳重新再度信任我,單靠道歉是不夠的。 

所以,在我坐在這裡等妳回家的同時,我決定把我一直打算告訴妳,但從未吐露的一切,全寫進一封信裡。也許一封信難以替代我向來渴望的促膝長談,但至少是個起頭。我希望妳(如果不是今天,那麼就是未來的某刻)能在自己心裡找到我書寫此信的心境,並且用這樣的心境接納這封信。就把這封信想成是我送妳的生日禮物吧──我母親從未告訴我的,我現在會傾注心力對妳吐露:關乎女孩成長的真相,關於人生的真相。 

我正在喝第三杯咖啡,仍然不見妳的蹤影。妳老爸到屋後除草,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還不到驚慌失措的地步,時候未到。現在還早,我打算別讓自己去揣想最糟的情況。但我真的希望妳能及時返家,至少跟我們一起慶祝一下生日。莉兒,我希望妳還好。 

II

「從最初的地方起步。」瑪麗‧馬格麗特修女總對我們說。

嗯。我想,這一切始自一九六九年,當時我高一,就妳這年紀。那時我們家還有農場,妳知道的,就在妳外公、外婆以前在賽克萊住的老房子那邊。賽克萊當時的面貌與現在大相逕庭,以前真的很鄉下。我常覺得,就跟世界的聯繫來說,我們簡直算是住在火星上。我們的房子在一條碎石路的盡頭,與其他家舍相隔一英里半之遙。大多時候,我都討厭住在那邊。我會騎馬,逼不得已也能替牛擠奶;只有從這角度看來,我才算得上是農家女孩。可是通常我一點都不想跟牛、馬、牧草、作物扯上關係。我上學、讀雜誌、週五晚上看電視播出的「鷓鴣家庭合唱團」 ,懷疑世上每個人的生活都比我過得更亮麗、更刺激。可能跟妳的想法很相像吧。

妳也知道外公、外婆是浸信會教友,對待我的方式必定比我向來對妳的嚴格許多。要是妳一時寬大為懷,或許可以用「保守」來形容他們。如果想坦誠一點,大可說他們心胸狹隘、有種族偏見。我老媽痛恨鷓鴣家庭──她認為單親母親帶領長髮飄揚的孩子們,開著彩漆校車在全國各地闖蕩漂泊,簡直丟人現眼。至於我老爸呢,唉,妳外公厭惡黑人。說來實在遺憾。

路易斯安那州的學校當時剛開始實施種族整合政策,要是妳能相信的話。這件事我確定以前跟妳提過。賽克萊高中全部的白人學生,跟林肯高中所有的黑人學生,全部混合在同一所學校就讀,那時都已經是一九七○年了。妳可以想像,這項決策一旦宣布,會引發什麼樣的動亂,特別在妳外公這類人之間。集會四起,聯邦警力被召集過來,三K黨受到召喚……

我父母開始談起,要把我送到巴頓魯治的天主寄宿學校。我父親說,總比讓我在教室裡跟那些「天殺的黑鬼」肩並肩坐上一整天好吧。

現在這部分是我從未告訴過妳的,至少沒提過細節。妳只知道他是「我的青梅竹馬」,但他是有名有姓的,提姆‧普雷桑。

我高一時,十七歲的提姆是賽克萊高中的高四生 。我們是在「高一與高四生聯誼舞會」上認識的(或者我該說,那是我們第一次談話)。那時我跟女生朋友站在體育館的看台附近,全穿著燙得筆挺的喇叭褲,腳踩麵包鞋。他走過來邀我共舞。「嘿,呣,蘿拉,」他這樣說,或是類似的話:「想跳舞嗎?」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讓我挺訝異的。我們早晨搭同班公車上學,我也在學校自助餐廳看過他,但我們從未公開認定對方的存在。提姆不在校內較受歡迎的男孩之列。他的肩膀過窄、頸項太單薄,而且參加像是「雄鷹童子軍」 或「無線電火腿族玩家」那樣的怪咖社團。但他有一頭美妙的暗棕色頭髮,往下垂覆額頭,幾乎蓋住右眼。高一與高四生聯誼舞會那晚,他塗了鬍後水,時髦的白高領搭上藍外套。我記得當時播放的歌曲是阿奇斯樂團 的〈蜜糖、蜜糖〉──那是首蠢歌,拿來伴舞並不好跳。不過,他高四、我高一,頭頂上妝點著五彩紙帶與彩燈(也許有人往潘趣酒裡偷加了烈酒),不管我倆那晚的會面多麼笨拙,這些加總起來,都足以讓人感覺亢奮又浪漫。

我們開始約會,雖然我們自己不稱做約會:我們搭巴士上學時坐在一塊兒,午餐一起坐,放學回家在巴士上也同坐,然後晚上通電話。週末只要可以,我們就會在綠林購物中心碰面。因為他有他的朋友,我有自己的朋友,而且兩人之間差了兩歲,感覺總是有點尷尬。可是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家庭。

普雷桑家並不是「地主」,父母教導我這麼稱呼自己家裡。普雷桑家來自卡郡 族群,當時在賽克萊,大家認為會說法語的人沒比黑人好多少。我父親叫他們「沼澤老鼠」。跟農場拜把兄弟說笑的時候,他會用更糟的叫法──「灣流黑鬼」。 
提姆的父親傑克‧普雷桑在賽克萊鎮上擁有一家灰塵漫佈的收音機與電視修理店,幾乎沒人會光顧那家店──在這例子裡,指的是像我們這樣的白人。他的店設在「雜燴街」(大家這麼稱呼這條人種混雜的街道)上,顧客大多是黑人。如果那還不夠糟,普雷桑還住在露營拖車上。拖車停在賽克萊邊緣的一叢樹林裡,是克萊皮特製酪農場的舊址再過去的地方。換句話說,從最表面看來,提姆的家庭正巧符合我父親那類人對普雷桑家這類人的刻板印象。 

可是我知道,普雷桑家不是一直這麼貧困。他們以前住在一幢從小學步行可及的整潔屋子,屋裡有兩間臥房。在綠林購物中心建成、人們開始撤出市鎮以前,普雷桑先生的收音機電視修理店的生意也曾風光一時。不過最終毀掉這個家庭的,是普雷桑太太的疾病。 

這是在我跟湯姆開始約會以前的事,在那些日子裡,我對普雷桑家認識的程度跟賽克萊鎮裡的其他人不相上下。但連我也知道那場病。大家就是這麼竊竊私語的:「那場病」。我聽人謠傳是梅毒。我對梅毒的貧乏認識,讓那種病聽來特別醜陋又傷風敗俗,是隱約跟士兵、黑人與法國人有關的東西。普雷桑太太蘇西在患病初期偶爾會到鎮上,只要有人瞥見蘇西‧普雷桑,總會成為我們鄰里間媽媽們的話題,讓她們在電話裡陰森森地說長道短。學校巴士每天來回都會經過普雷桑家的房子,我會緊貼車窗而坐,留意她躲在白窗簾後、恍若幽魂的身影,忖度那種疾病的模樣,也想像那幢屋子一片蒼白、散放病痛的光芒。 

傑克‧普雷桑沒有任何醫療保險,一年下來的醫院帳單耗盡他所有現金與大半資產。可憐的妻子過世時,他狂亂展現了悲痛與愛意,竟然賣掉房子來支付葬禮。那是個場面盛大的事件,教堂祭壇前擺放了襯有天鵝絨的鋪張黃銅棺柩,就在一片讓人瞠目咋舌的錦簇繁花與蠟燭之間。現場有完整的唱詩班,搭配從巴頓魯治帶來的管風琴家,還有一整群身穿紅白袍子、手搖香爐的教士與助祭。儀式過後,我們跟隨散發光澤的黑靈車與三輛出租禮車前往墓園,目睹美麗的棺柩往下降進地底,上方是精心打造的白色大理石紀念碑,上頭刻畫古典洋裝打扮、真人大小的女人往藤蔓伸手摘取玫瑰。事實上,那年在賽克萊,像蘇西‧普雷桑的葬禮這樣重量級的事件,與普雷桑家素昧平生的人、根本不管他們家死活的人(像我母親這種人)全都穿著她們賈桂琳‧甘迺迪 風格的最好套裝,到聖磊思天主教堂露面,就為了共襄盛舉。在那些日子裡,葬禮特別受歡迎。 

不過,在鎮民或至少在我父母的眼中,儀式即使鋪張豪華,仍不足以挽回傑克太太的名譽。等我們發現害死蘇西‧普雷桑的不是梅毒,而是卵巢癌時,我父母仍然刻薄地認為普雷桑家是自食惡果。 

「拿全世界的花來也買不到救贖。」我母親這麼說。 

兩年後當我跟提姆開始交往時,仍有蒙羞的雲朵隱隱籠罩在他的家族姓氏上。對於母親的死、父親在鎮上的破店面、他們停在林子裡的露營拖車,提姆似乎默默覺得丟臉。所以當他邀請我去作客,彷彿準備向我揭露他有如身上傷口的秘密自我時,我覺得既榮幸又受信任。 

提姆向父親借了客服卡車,在某週六的近晚時分載我到他們家。「那裡沒有什麼,」我們沿著十九號公路駛向史洛特鎮時,他警告我:「希望妳不會介意。」我們離開路經克萊皮特製酪農場的車道,開上一條紅土路,那兒的樹林散佈著幾棟小屋。妳也知道那種地方:爛泥路、爛泥院子、爛泥花園。挫折、憤怒與悲傷經過內化,最後轉化為貧窮。 

普雷桑先生(傑克,他要我直呼其名)殷勤周到得過火。他邊跟我握手、邊說久仰我大名,又有多高興見到我。傑克跟兒子一樣,身形纖瘦,幾乎骨瘦如柴。他身穿整潔的灰色修理工制服、戴著黑框眼鏡,黑髮滑溜溜地梳往一側。傑克替我們在松樹下架起金屬折疊桌,他拿出榮冠可樂、盛在塑膠碗裡的綜合堅果、派對紙巾給我與提姆。他為了缺乏舒適設備而頻頻致歉。我想我是他們在家接待的第一位客人。 

  拖車一端有內建的床舖;三步之遙的拖車另一端有張展開的折疊桌,上頭蓋滿提姆的學校課本,還有普雷桑先生從「國家農場保險公司」取得的學習指南。整輛拖車的唯一裝飾,就是掛在桌子上方牆壁的裝框彩照。我彎身瞧個仔細。 

一定是蘇西‧普雷桑生病以前拍的吧。她坐在鞦韆上、身子往後仰,烏黑長髮披垂下來,曬黑的雙腿裸著,從圓點洋裝裡直直向外踢。她雙眼緊閉,亮紅雙唇大展,朝著藍天開懷歡笑。較為矮小年幼的提姆穿著牛仔裝,從後面推她。攝影者(只可能是傑克)的影子穿越地面斜斜往右偏去,完成了家庭三人組的圖像。知道事情後來的發展,只讓那幅景象更讓人痛心。 

提姆登階進入拖車,發現我正在端詳照片。他在我背後停下腳步,將雙手搭在我肩上。 

「你媽媽──好漂亮喔。」我告訴他。這個簡單又無可否認的事實,讓我用全新的眼光來看提姆與他父親,在我眼中他們馬上顯得更令人欽佩、更具悲劇性。「我不知道她那麼漂亮。」 

「她漂亮的程度還不只如此呢。」他越過我的肩膀低語。 

我往後靠在他的胸膛上。如果妳問我何時初次明白自己愛上提姆,我會說是那個時候。 
紅蘿蔔蛋糕做好了,正放在餐桌中央等著妳。 

大約一個小時前,我終於跟蜜希‧德沙爾說上話了。結果她跟朋友們還沒去佛羅里達,明天早上才要出發。是的,她說,妳提過要加入他們,可是她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妳的消息。掛掉電話以前,蜜希說:「別擔心,蘿拉,我確定莉兒一定沒事的。她可能只是想獨處一陣子,先忍耐一下吧。」 

「如果我想要妳的意見,我自然會開口,妳這愚蠢的小蕩婦。」我原本想說,但還是忍住了。我不信任那個女孩,她知道的肯定比透露的多。她聽起來像是瞎編故事給父母聽的高手,一手撥鬆髮絲,輕率地喋喋吐出謊言,然後開著那輛浮華的小賓士出門度過狂歡夜。怪不得她那麼受歡迎。 

我再也坐不住了,只好暫時擱筆,到街坊鄰里去散個步。當地的孩子因為長達一週的春假剛開始而興奮莫名,在晚餐之前到街上玩抓人遊戲,狂奔越過院子與人行道,又是呼喊又是大笑,一切都不放在眼裡。我痛恨他們的喜樂,對我所有的憂慮來說,宛如一種侮辱。妳不見蹤影時,他們怎能又跑又叫呢?我咬住嘴唇繼續走,將關於痛苦難忍的結局的思緒隔絕在外。 

我把注意力轉向地面,端詳起佔據人行道邊緣的馬唐草,窺看路旁溝渠裡的雜草與黑水,好似某個電視偵探一樣,想像自己可能會找到透露妳去向的線索──也許是圍巾、紙片或塑膠髮夾。我試著把所有的證據加總起來,以便解釋妳失蹤的原因。比方說,屋後迴廊傳來的低聲電話對談;那個男孩停在屋前的吉普車;聖誕假期某晚妳跑進屋裡時,我以為我看到了妳的淚水…… 

我在雜草裡瞥見某種閃閃發亮的東西。我往下踏進溝渠,在茂長過度的雜草之間翻尋,最後找到一只可樂罐。不過站在溝渠的斜坡上,一腳在上、一腳在下,盯著手中的骯髒罐子時,我制止自己。可樂罐。我在幹嘛?這真是瘋了。我把罐子丟回溝渠裡,拍淨雙手,繼續散步。 

繞過轉角走上風信子路時,我陷入回憶。妳可能不記得我們十三年前初次搬到這裡的情景吧。那時妳才兩歲,剛剛學會說話。我突然想到,這個鄰里將永遠成為妳記憶中的老家。當人們在三十年後問妳:「妳從哪來的?」,妳就會想到這裡。就在這邊,這是妳的世界。妳就是在這條街上學會怎麼騎腳踏車的。我記得妳喜歡這段人行道,因為它平坦又和緩,兩邊都長著草。左邊上坡處的那棟房子:菲爾茲家的梗犬在萬聖節晚上溜出來,把妳嚇得尖叫衝回爸爸的懷抱裡。就在這裡,靠近我們家的人行道上,某個寒凍的冬天妳在冰上滑了一跤,後腦杓得要縫上三針。讓妳更難過的是聖誕新外套沾了血漬,而不是受了傷。那時妳幾歲?五歲?還是六歲?其實,這也不算很久以前的事。 

我在隔壁的伯納德家停步,讓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當然什麼也沒看到,可是他們答應要多留意。就在我進屋後,妳老爸又開車出門了,「只是去看一下。」我們說好要有一人在家留守,免得妳打電話回來。我又把電視打開,聽著傍晚的新聞。 

伊莉莎白,我們像是病急亂投醫。妳老爸開著別克四處遊蕩,我則在這裡寫著這封了無止盡的長信。可是我們還能怎麼辦?我們無能為力。我一直想到與妳同名詩人的那首詩裡,關於「往日的哀傷」與「童真時期的信仰」的那一行。一邊等妳,一邊寫這封信,我覺得自己在這兩種情愫之間搖擺不定:從經驗衍生的悲觀態度,以及從無助衍生的迫切希望。我從自己的過去把往日的哀傷挖掘出來,同時又緊緊抓住這個想法──挖掘過往,多少能為我倆創造更美好的未來,我能運用這些話語織出一個符咒,為我們帶來和解,也把妳帶回家來。 

在深陷疑惑與困境的時刻,聖心修女指定的對應方法是禱告。在重要的考試日之前,我們甚至有特別的玫瑰經儀式。修女告訴我們,不管禱告的主題或重或輕,上帝永遠都會垂聽並回應我們的祈禱。不過修女告訴我們,有個但書,也就是某種特殊的豁免權,而這個但書總是讓我怒火中燒,時時考驗我童年的信仰。是的,上帝總會回應我們的禱告,但也許不是按照我們期待或甚至想要的方式。 

唉。我想在妳回家之前把這封信寫完。然後我們就能享用晚餐與蛋糕,而妳等著看吧,我們兩人的狀況會漸入佳境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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