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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12 August 2011

2010年3月譯作《當妳先說再見》


  • The Dive From Clausen's Pier
  • 作者:安.佩克
  • 原文作者:Ann Packer
  • 編輯:陳瀅如
  • 出版社:麥田

  • 作者簡介

  • 安.佩克Ann Packer

  •   安.佩克曾榮獲「詹姆斯.密契納獎」(James Michener Award)、「國家藝術基金會獎助金」(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 fellowship)。作品散見《紐約時報》、《犁頭》等雜誌,也曾編入《一九九二年得獎短篇故事:歐亨利獎》(Prize Stories 1992: The O. Henry Awards)。以《當妳先說再見》一書初試啼聲,迅速竄升成為全美暢銷作家,榮獲美國「五大湖區圖書獎」(Great Lakes Book Award)及「凱特.蕭邦文學獎」(Kate Chopin Literary Award),建立起「女性內心世界勾勒高手」的名號,更譯為十種語言暢銷海外。作者目前與家人定居於北加州。另著有短篇小說集《夢得席諾鎮與其他故事》(Mendocino and Other Stories)。

  •   作者個人網站:www.annpacker.com

  • 摘文

  • 麥可總愛調侃我的記憶力,說我能憶起多年前大伙在某個場合裡的穿著,一路細數到他們穿戴的珠寶飾物或鞋子。他會笑呵呵問起那時天氣如何、誰喝了淡啤酒、誰又喝了普通啤酒?而我幾乎總能答得出來。我就是這麼讓過去起死回生:從每一個人的裝扮、誰跟誰比鄰而坐,一直說到當時的談話內容、當時的模樣。

  • 每年陣亡將士紀念日,我們一群人總到克勞森碼頭打發午後時光。碼頭位在麥迪遜北方約六十哩處,路程遠得像是特地大老遠跑去參加大活動。碼頭寬度大約只有一哩,四周環繞高聳的老楓樹。那年,在一切都變了調的那年,麥可在中午過後不久來接我。我們只帶著隨身物品便開車駛往州際公路,一上公路,他就加速至時速七十二哩。就他看來,把里程數、行車安全,以及遭公路巡警追捕的風險納入考量,七十二哩恰恰是最完美的速度。我望著酪農場裡一座座面向公路、照料妥善的大型殼倉從窗外飛掠而過,感到兩人長久以來的問題已到達臨界點。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覺得天氣會很熱嗎?」我沒轉過頭,只是聳聳肩。過了半晌,他又說:「不知誰會先到。」這回,我只是伸手往座椅下探,找到皮包後取出護唇膏。我倆的關係正處於晦暗的寒帶,兩人心知肚明。我一塗完,順手把護唇膏遞給他,他跟著塗了塗,接著單手把護唇膏收轉回匣子裡,遞還給我。我們交往八年半了,早已習慣了這些親暱的小動作,雖說才訂婚不久,卻恍若已婚夫婦。


  • 碼頭某處,有艘汽艇啟動了,我們轉頭眺望湖面尋覓船隻的蹤影。我清楚記得那聲響,那汽艇的聲響,也記得冰冷的啤酒罐握在手中的感覺。我真希望自己當時能阻止他,做什麼都好──彈起身來,說我當天就要嫁給他,或是突然痛哭出聲,要不就緊緊抱住他的腿。什麼都好。可我當然什麼也沒做。當湖面遠處傳來船隻發動機加速運轉的聲音,我已別開視線。接著麥可縱身跳入水中。


  • 人們常用「難以承受」來形容他人的恐怖經歷。喪偶、白髮人送黑髮人,或任何難以抹滅的哀慟,這類可怖的情況總令人難以承受。有過這類遭遇的人散發出一種駭人的光芒,因為他們實際上正試著承擔苦難,正在為人所不能。這種光芒一開始可能亮得令人目眩(你可能只看得到這道光),儘管光芒隨著歲月流轉而減弱,卻不會完全消逝。所以偶爾夜深人靜時,當你遊走於內心深處的幽徑,仍會因為前方突然有人現身而停住腳步,因為直到此刻,那人身上仍散發著微弱卻令人心驚的光亮。

  • 意外發生在麥可身上,而不是我,但事後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感受得到那道光芒,覺得自己正發著那樣的光芒。即使辦些最無傷大雅的雜務,好比給車子加油或添購牙膏,我都以為四周的人一定都看得出來我正陷於危機之中。

  • 可是我沒哭。入院頭幾天,麥可的父母泣不成聲,他的弟妹或魯斯特也是。或許哭得最慘烈的就屬魯斯特了──可我一滴眼淚也沒掉。媽與潔米對我說,那是因為我麻木了。或許吧,因為麻木加上恐懼。望著麥可的時候,時光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回到我們相識之初,而當時的我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除此之外,他人小心翼翼、過度殷勤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脆弱極了。但受傷的人是麥可,不是我。他與我竟分隔兩地這一點才叫人震驚。

  • 他陷入昏迷。由於連日乾旱與新近築堤的海岸線,克勞森碼頭的水位比平常低了三呎。如果他醒來,就會知道自己弄斷了頸子。

  • 可是他沒醒來。一天天過去,然後是一週,接下來是十天,他還是無意識地躺在狹小、滿是機器的加護病房裡(……)兩個星期的界限到了。那天早晨一醒來,我就想起某個醫生先前說過的話:只要麥可無意識的狀態(院方用的形容是「毫無反應」。每當我聽到這個詞,就會想起兩人開車前往克勞森碼頭路上,我不肯回答他問題時的模樣)多延續一週,病情的發展就更難評估。兩週只不過比十三天多一天,我卻覺得我們來到了不該涉足的領域。我鼓不起勇氣下床。


  • 他非醒來不可。一定要。我無法承受想起自己在克勞森碼頭那惹人厭的嘴臉──整個春天我實在壞透了。彷彿一條恐怖的方程式,我惹人厭的行徑加上麥可害怕失去我的恐懼,竟等於昏迷的麥可。我心裡明白,是我逼他跳水,是我逼他表現給我看。我緊緊閉上眼睛,試著回想當初關係順遂之時。二月嗎?一月?耶誕節?也許甚至撐不到耶誕節:當時他送了我一對樸素的珍珠耳環。耳環很美,正是我一年前想收到的禮物,然而收到當時,我卻嫌耳環看來太古板也太醒目,內心也感到無比空洞──耳環本身並沒有問題,純粹是因為我失望了。


  • 麥可不過離我幾哩遠,正沉睡著。醫生說這樣想不對,說他並不是睡著了,但我任由自己這麼想:我想像他闔眼仰躺的模樣,頭上的夾鉗、身上的插管、換氣系統的聲音全不存在。我褪去衣服爬上床,一躺下就想到沉睡的他的臉龐、在我身畔的枕上。

  • 我閉上眼睛等候。我伸出手,貼著他的胸膛,往他再湊近一些,希望自己也陷入黑暗夢境。如果已是早晨,我可能親親他的肩膀;他可能早已醒來,只是假裝多睡一會兒,接著又以完全清醒的語調說:「我很努力在思考某件事,最後決定對你攤牌。」

  • 「什麼?」

  • 他轉向我,雙眼已經睜開,淺色的睫毛下是一對柔灰眼眸。他與我對望。「我一直很認真思考烤鬆餅的事。」

  • 我們同聲大笑,那一天便展開了。

  • 我張開眼又回到漆黑的房間。我獨自躺在床上,有些不情願地放任自己再回想四、五年前跟他在網球場的那個下午。「你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當時我們已打完球,那天的肢體對話已經結束。我們站在圍籬邊把球拍收進球套裡。當時氣溫高達攝氏三十五度,我們離開球場,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他旋開水瓶蓋,把瓶子遞給我。冰已融化,但水依舊沁涼。我暢飲過後遞回給他。他咧嘴一笑,喝水前先灑些水在額頭上。他蓋回瓶蓋,擺在一邊,接著揮手撥開眼睛旁汗溼的頭髮。他伸過手來,沿著我的食指畫線。「這也算是聊天。」他說。

  • 我仰頭對他微笑。「那內容是什麼呢?」

  • 他頓了頓。「就是那三個字啊。不管我有沒有說出口,也等於一直在說,因為我心裡總想著那三個字。」他別開視線片刻,再回過頭時,雙眼微微溼潤。「是一直喔。」(……)我愛的就是這種篤定感、這種對未來的期許。我向來愛的就是這個,我們就是能找到這樣的默契、一起達成這樣的默契,好似一場永不散場的雙人派對。但這種派對的延續方式不同於其他事情,比較不是時間性的,而是空間性的,就像一棟大房子。我以前就有這種想法,我們所做的就是合力築起一棟寬敞的大房子,裡面的房間我們還沒全部探索過,還有好些房間仍有待兩人一同發掘進駐。我腦海裡浮現的,是一棟立於懸崖邊的豪宅,任何時刻看都美麗無比。多年以後,我躺在自己陰暗的房間裡(麥可也躺在城鎮的另一端,但不是睡著而是昏迷,靠機器替他呼吸、幫他維持身體的運作),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某處,清楚看見那棟隱藏多時的宏偉古宅。他的愛。我的愛。用來談這個話題的字眼、想談這個話題的欲望。也許會再度開啟,可能全部開啟。泫然欲泣的感覺迅速逼近,我繃緊全身,卻依舊阻擋不住。龐大、無可抵擋的感受就要襲來,秒秒近逼。這波巨浪就要吞噬我了。但就在我束手就擒,甚至渴望被擊倒後如釋重負的感受時,那種感覺卻緩緩消退,房子的影像也跟著消失。我再度回到自己床上,孤伶伶的,在焦慮與麻木之間擺盪。

  • 電影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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