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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5 November 2014

2014年12月譯作《生塊叉燒好過生妳》


作者: 雷若芬(Elaine Lui
責任編輯:張瑜珊
出版社:無限出版
 
假鑽亮片羽毛,大嗓門華麗登場,
  鬼故事教養法,傳遞麻將桌上的人生課題,
  總是嘲笑羞辱,還用算命跟風水勒索我!
  可是,在她囂張啼鳴的嗓門,我聽見寂寞,
  在她跋扈無禮的行為,我看見未癒的傷痛。
  她,是我人生的榮耀。
                Lee Wildish



妳走路永遠都要像大象喔!真正的女人才不會躡手躡腳進房間呢!

如果妳為自己的身體感到丟臉,就是羞辱自己。你羞辱自己,每個人也會羞辱妳。

下一次妳決定要倒貼人家的時候,最好先確定,讓全世界都知道也無所謂。如果妳沒辦法接受,那是妳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妳為什麼需要這麼多讚美?把事情做好,為什麼妳還不滿足?難道妳每放個屁,我就要開趴慶祝嗎?

幸福要過來以前,難道還要先通知妳喔?還是妳寧可預先知道困苦時期什麼時候會來?我的工作是要教妳做好面對困苦時期的準備。我的工作是要教妳怎樣盡可能避開困苦時期。

我批評你,永遠出自於愛。可是,隨著你逐漸長大,批評你的人並不會愛妳。他們會為了傷害妳而批評妳。我是在替妳暖身,準備面對以後來自妳敵人的批評。

如果妳能把自己最慘的經歷說出口,妳就永遠不會被迫噤聲。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東西。如果起初它們看來是免費的,妳最終還是得付出代價。

漂亮又怎樣?漂亮眨眼就不見了啦。

如果他驕傲到不去尊重妳的父母,那他又會有多尊重妳?

如果妳覺得我犯了錯,那麼妳為什麼不試著做得更好?至少我會搞出爛攤子,都是有理由的。我來自一無所有的背景。我沒什麼本錢可以發揮。妳明明有那麼多可以發揮的才能,卻還是把自己變得一無是處。

妳這輩子都會感謝我的。

雷若芬與母親Judy Yeung


加拿大知名八卦網站主持人雷若芬,父母皆為來自香港的移民。她說她的一生皆是母親的精心策劃,一切行動都必得與母親商量,連旁人都流露同情目光對她說「妳被妳媽控制了」。她的母親不曾讚美她的美貌,因為與其「貌美」不如自己獨立自主;不曾以甜言蜜語顯露母愛也吝於給予讚美,因為母親的任務就是協助孩子認識現實的艱險並學習應對;總是在她犯錯時極力羞辱,要她正視自己的錯誤,預防再犯;也在她未犯錯時「預防性」羞辱她,以免誤入歧途。此外,她的母親從不說夢幻的床邊故事,而是以各式各樣香港鬼故事告訴她什「不可以亂撿街上的物品回家」、「不可以在天黑後去醫院」;也告訴她從麻將桌上學習到的經驗,像是「不可以在麻將桌上連打四張西風」,作為人生的指導方針;還以風水與算命,嚴格規定她買房子的價碼、三十歲以後不能剪瀏海、每天早上一定要吃木瓜。

雷若芬的成長過程,是一場與母親的競賽,每當她想耍小聰明──蹺課、約會,卻總是被母親詭異又神準第六感準確預測。她惱羞成怒、她生氣、她想反抗,甚至偶爾想偷懶,不想對母親開出的行為守則照單全收,卻總是再度栽進母親的「陷阱」,最後只得回到母親的懷抱,她的人生總是在母親的全盤掌控中。

母親生病後,為了激勵母親對抗病痛,她寫出了母親的故事。從她在香港掙扎奮鬥的少女時期,頂替不負責任的雙親扛下養家重任,遭到痛苦經歷後浴火重生;移民至加拿大後一人兼兩份工作為了求生存,又因為家族問題而離婚,她呈現了母親精彩的生命。她終於了解,在母親如雞啼般的大嗓門、看似永遠不會感到害羞卻總讓親人尷尬不已的行為背後,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強悍;母親的多疑與尖銳,是受到多次辜負的防禦。母親用自身的勇敢與誠實,教會她面對挫折;而那些母親做不到的、失去的特質與情感,卻在她的身上更完整地體現。她傾聽母親,理解她的故事,並且學習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因此,雷若芬說:「我全心全意仰賴著她。」


雷若芬與母親Judy Yeung

本書特色

  •爆笑逗趣的教養方式
  •以犀利幽默面對母女關係與文化差異
  •西方社會的華裔移民


作者簡介
Elaine Lui(雷若芬)


出生於加拿大多倫多,父母皆為來自香港的移民。她經營加拿大廣受歡迎的「雷妮八卦」部落格(www.laineygossip.com/),該部落格每個月有將近一百五十萬人次造訪,同時也主持加拿大電視台的娛樂節目。並於2013年受邀至TED演講,分享自己長期從事八卦行業的觀察與想法。她與先生、兩隻米格魯現居多倫多。本書為她的首部著作。
她的推特:twitter.com/LaineyGossip


目錄

序言

1. 學大象走路,學雞咕咕叫
2. 絕對別從街上帶傘回家
3. 要給我的錢呢?
4. 妳這輩子都會感謝我的
5. 生塊叉燒好過生妳
6. 香港小姐是妓女
7. 過了三十歲不要剪瀏海
8. 妳為什麼要跟三角頭約會?
9. 好低級
10. 妳只需要一個真正的朋友



作者2013年TED演講


【愛讀書】 《生塊叉燒好過生妳》

自由時報副刊  2015-02-01

若上網搜尋Elaine Lui,便會看見大量明豔動人的雷若芬(1973-)照片──出生於加拿大的港裔,以經營明星八卦網站崛起,繼而成為電視節目主持人,以自傳體《生塊叉燒好過生妳》寫出自己獨特又精采的成長歷程:來自元朗的母親如何強悍面對原生家庭的種種殘酷混亂而浴火重生;看似懦弱的父親如何苦苦追求母親,一手毀掉婚姻又於十年後破鏡重圓;在相對幸福的成長、交友、戀愛、謀職過程,雷若芬詳舉眾多小例子,塗抹以適量誇張,使現場與人物都活靈活現。被暱稱為「咕咕雞」的母親自是貫穿全書的主旋律,她以羞辱和嚴厲管教對待唯一的女兒,不惜在女兒調皮幼時,說出「生塊叉燒好過生妳」這樣的話語。預設傾聽對象為西方讀者的緣故,書中雖有大量對東方民俗細節的解釋,但藉著那些解釋,其實也都在還原母親種種不合理、「迷信」的管教背後,所蘊含的愛。於是這塊叉燒最終沒有辜負孝道銀行的儲值,成為「咕咕雞」一生中「真正的朋友」,因為理解,完成了最難得的體諒。






「我批評你,永遠出自於愛。可是,隨著你逐漸長大,批評你的人並不會愛你。他們會為了傷害你而批評你。我是在替你暖身,準備面對以後來自你敵人的批評。
你這輩子都會感謝我的。」-《生塊叉燒好過生妳》
 
最近在看這本書名很厲害的傳記,加拿大籍的華裔女主持人雷若芬寫她從小開始,是如何受到自己的香港母親無時無刻的大嗓門毒舌攻擊,但同時卻也因此與母親擁有最緊密的關係。
看了沒幾章節,腦中就不斷投射出我媽的影像。

我的惡魔媽媽喜歡在我吃東西前發出過度戲劇性的哭腔,好似我再多吃下那根薯條世界就會因此爆炸。兩年前當兵時,她也喜歡莫名地管控我打電腦的時間,說我在一直熬夜打電腦她就要禁我足,也不想想我都20幾歲的老男孩了總不會是要用腳鐐銬住我吧。但每當離營放假,我把超臭的迷彩衣褲成袋扔在樓梯口,看著她定時撿上樓洗的背影,我在想其實我愛她便誠如愛這個世界一般,並不是所有事都能順其你意的進行,有時甚至荒唐的令人訕笑,但你知道裡頭總是有些不得不張開雙臂呵護的綿密針線,緊緊地和你密縫在一塊。

比方說媽媽略顯年輕過頭的馬尾,與珠玉般璀璨的笑顏,和這世界所獻給你每一次珍貴的早安今日天氣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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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惡魔媽媽直到現今,都還是持續使用她的雙腳,在假日的中午來把我踹醒。但這個踹人儀式的語法,已經從多年前的命令型轉變為調情型,藉由惡魔媽媽腿部的力道,體會她這些年歲的苦勞。

成長就是把當年曾吃過的苦頭,當做調味日常的甜品,歡欣饕落。

雖然她每天都跟我說著諸如「你如果站在遠方,我只看得到你凸出來的肥油肚。」或是「我們現在要出門了,你可不可以把你的脖子拿出來,不要再藏他。」這等人身攻擊,但我依舊把它當做是母子間最豪爽的感情維繫。

因為成長就是把當年曾吃過的苦頭,當做調味日常的甜品,歡欣饕落。




推薦序 1 〈給母親的情書〉
Emily(知名港籍圖文作家)
生於香港,移民澳洲,畢業後於香港工作多年。2006年移居台北,現職插畫設計師。曾出版圖文書《Emily的貓》《小港包的台北五四三》《我愛陳明珠:讀萬卷書不如撿一隻貓》專欄文章


每一個女兒跟每一個母親,都有她們專屬的故事,沒有任何一對相同。若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相信女兒更像媽媽前世的冤家,愛恨交織,欲割難捨,一言難盡。所以旦凡真摯傾吐的母女故事,必然精彩。我偏愛以風趣筆觸書寫的母女故事,欣賞作者怎樣舉重若輕,用尖酸刻薄帶出深情,用黑色幽默超渡傷痛,讓人讀著嘴角微笑,內心戚戚。本書就是這樣的故事。

書中的主角雷媽媽,一輩子用各種羞辱的方式「栽培」女兒,卻又同時以氣魄驚人的愛與坦誠,去牢牢包覆保護她。整段親子關係在這恐佈平衡中茁壯成長,最後開出一朵奇花。「溫馨」的是女兒完全得到媽媽真傳,寫這本書也用爆料與打臉的方式去歌頌母愛,多麼可愛又恰當的致敬。

作者這樣形容母親先發制人的人生智慧:「雖然她有些秘密很恐怖,但是她的秘密成為了她的真理,因為她會搶在其他人之前大聲呱呱、公諸於世;她在那些秘密佔有她之前,搶先宣布自己對它們的所有權。她的這種作法教會我:如果妳能把自己最慘的經歷說出口,妳就永遠不會被迫噤聲。」所以女兒也頂天立地的暢談自己從小到大的糗事,包括十六歲時如何被父母在鄰床做愛氣得瘋掉。

她明瞭母親的自私、野蠻、虛榮,也洞悉華人的孝道是個世紀大騙局:「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而是永永遠遠,孝道是個終身的要求。尊重父母、撫養父母、替父母帶來驕傲與榮耀,是每個孩子應盡的職責。孝道把負擔放在孩子身上,而不是父母身上。……而依照我媽經過客製化的孝道信條,她孩子的幸福只是在確保她自己幸福之後的紅利。」我佩服她清晰尖銳的批判思考,但更佩服她溫柔堅定的愛和善良,能夠排除萬難,消化任何曾經有過的傷害,長出智慧和高度,心甘情願地照顧母親。

原作用英文書寫,想像鬼佬鬼婆讀著應該對華人的風水命相、教養文化嘖嘖稱奇。同樣是經歷香港八○年代的華人,我讀來卻另有深刻親切的趣味。香港小姐高麗虹翁美玲演的《射鵰英雄傳》、打麻將的「四人歸西」傳說、不能從街上帶沒人要的雨傘回家……讓我覺得跟作者的童年有許多共鳴。

最能引起共鳴的是,我也有一個犀利強悍的母親,她也會肆意放屁和打嗝、熱愛吹噓炫耀、過份實際且欠缺同理心。我媽也為了替家人治病,熬過「神奇烏龜」湯,那些畫面和氣味我到現在想起仍覺噁心。我也被罵過「生塊叉燒好過生妳」,被媽媽瞪視會魂飛魄散,也曾目睹她得勢不饒人地霸凌弱者,那份震撼與不安至今猶有餘悸。當作者說她「絕望地希望能換個人當我媽」,真想抱抱那個童年的她說:「我懂。我也是。」這就是閱讀私小說的療癒之處,作者狠狠自挖傷疤的同時,也替讀者的舊患放膿排毒。

作者跟媽媽的關係不單只是母女和朋友,在我眼中她們簡直是某種情人。當作者說她不打算生育,彷似在宣告這段關係只有我倆,保證不會有第三者。她樂於當母親唯一的朋友,用一輩子的忠誠和專一,回報這個她在世上最心疼的女人。這多麼像愛情,卻似乎比愛情更堅固。女兒把母親的人生用文字重新經歷一遍,處處也是愛惜體諒。笑稱媽媽是「尖叫雞」(squawking chicken),卻又敬愛她如鳳凰,自嘲被母親「風水勒索」卻又甘之如飴,豈不像打情罵俏。媽媽傳授的迷信,像一條隱形的臍帶,成為女兒在大世界裡闖蕩、人生險途上永遠的平安小錦囊。

女兒事業有成、給她錢、請她坐遊輪,按照她的吩咐用厚厚一疊二十元美金在眾親友面前表演結帳,固然讓雷媽媽很有面子。可是女兒用洋洋灑灑十萬字為她寫下這本情書,現在更翻譯回中文,這份無價的心意,應該遠比任何禮物更加珍貴和威風。關於母愛,女兒說「她父母不曾為她做的,她都為我做到了」,讀完這故事我卻覺得,媽媽沒有達成的人生功課,例如原諒、同理、溫柔和謙厚,這女兒也為她圓滿補足了。




書評  2

本文摘自香港電台第一台 (FM92.6-94.4) 李怡主持的《一分鐘閱讀》。該節目逢周一至周五播出,並存載於港台網站 (rthk.hk)

《生塊叉燒好過生妳》母親是前世的冤家 (09/01/2015)


  「生塊叉燒好過生妳」,這是華人社會常常聽到的母親罵子女的話。現在這句話被用來做一本書的書名。

  書是加拿大廣受歡迎的「雷妮八卦」網站經營者和主事人雷若芬Elaine Lui寫的,原書英文《Listen to the Squawking Chicken: When Mother Knows Best, What’s A Daughter to Do?》,本來是寫給西方人看的,翻譯成中文就用了《生塊叉燒好過生妳》這個書名。西方人對書中所寫的華人社會的母女關係會覺得好奇,而華人讀者就會覺得親切和熟悉。

  雷若芬主持的「雷妮八卦」網站每個月有將近一百五十萬人次造訪,她同時也主持加拿大電視台的娛樂節目。並於2013年受邀至TED演講,分享自己長期從事八卦行業的觀察與想法。她現居多倫多。這本書是她的首部著作。

  香港圖文作家Emily為這本書寫了推薦序,開頭說:「每一個女兒跟每一個母親,都有她們專屬的故事,沒有任何一對相同。若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相信女兒更像媽媽前世的冤家,愛恨交織,欲割難捨,一言難盡。所以但凡真摯傾吐的母女故事,必然精彩。作者以風趣筆觸書寫母女故事,舉重若輕,用尖酸刻薄帶出深情,用黑色幽默超渡傷痛,讓人讀著嘴角微笑,內心戚戚。」

被媽控制的人生

  雷若芬的父母皆為來自香港的移民。她說她的一生皆是母親的精心策劃,一切行動都必得與母親商量,連旁人都流露同情目光對她說「妳被妳媽控制了」。

  雷若芬的母親不曾讚美她的美貌,因為與其「貌美」不如自己獨立自主;不曾以甜言蜜語顯露母愛,也不會對她讚美,因為母親的任務就是協助孩子認識現實的艱險並學習應對;總是在她犯錯時極力羞辱她,要她正視自己的錯誤,預防再犯;也在她未犯錯時「預防性」羞辱她,以免誤入歧途。此外,她的母親從不說夢幻的床邊故事,而是以各式各樣香港鬼故事告訴她「不可以亂撿街上的物品回家」、「不可以在天黑後去醫院」;也告訴她從麻將桌上學習到的經驗,像是「不可以在麻將桌上連打四張西風」,因為「歸西」意味死亡,這些都是對她的人生指導方針;還以風水與算命,嚴格規定她買房子的價碼,三十歲以後不能讓頭髮在額前留蔭,每天早上一定要吃木瓜。

  雷若芬的成長過程,是一場與母親的競賽,每當她想耍小聰明──走堂、約會,總是被母親詭異又神準第六感準確預測。她惱羞成怒、她生氣、她想反抗,甚至偶爾想偷懶,不想對母親開出的行為守則照單全收,卻總是再度栽進母親的「陷阱」,最後只得回到母親的懷抱,她的人生總是在母親的全盤掌控中。

  因此,雷若芬說:「我全心全意仰賴著她。我卻是我媽唯一真心的朋友。」

「倀雞」母親的勇敢

  母親生病後,為了激勵母親對抗病痛,雷若芬寫了母親的故事。

  雷若芬給母親取了「squawking chicken」的外號,大概是廣東話「倀雞」的意思。母親出生在貧窮家庭,父母打零工為生,偶而為黑道跑腿。兩個人好賭又好色。男的拈花惹草,女的招蜂引蝶。這對夫妻生了六個孩子。「倀雞」是老大,從小就得照顧弟妹,小學畢業後開始工作,賺錢養家之外還要操持家務,並且替父母親收拾爛攤子。十五歲那年,「倀雞」被強暴,父母親不但不關心不同情,當「倀雞」服毒自殺,父母一來為了省錢,二來為了遮醜,決定不把她送醫院,讓她自生自滅。她聽到父母親的決定,她逼迫自己嘔吐,救回了自己,就此成為了不依靠任何人的「倀雞」。

  這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女孩,一無所有,因為沒有可以失去的,也一無所懼。她靠著走私,闖出了一片天,嫁了個好人家。之後跟隨丈夫移民到加拿大,生下了雷若芬。移民至加拿大後一人兼兩份工作求生存,又因為家族問題而離婚。

  雷若芬終於了解,在母親如雞啼般的大嗓門、看似永遠不會感到害羞卻總讓親人尷尬不已的行為背後,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強悍;母親的多疑與尖銳,是受到多次背叛的防禦。母親用自身的勇敢與誠實,教會她面對挫折;而那些母親做不到的、失去的特質與情感,卻在她的身上更完整地體現。她傾聽母親,理解她的故事,並且學習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與母親相比,雷若芬的成長可以說是幸福美滿。

  儘管父母忙於生計,但是身為獨生女,雷若芬擁有雙親全部的關愛。北美地區關注兒童教育。她的人生,可以說一開始就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雖然六歲時父母離異,但是她有個負責任的父親。雷若芬一路接受高等教育,大學畢業後創建了八卦網站,並且在2006年進入電視圈,成為知名的電視主持人。

具東方色彩的親子關係

  《生塊叉燒好過生妳》是一本為西方讀者寫的書。她的「選題」充滿異國風情,討論了東方的靈異傳說,風水觀念,以及東西方迵異的親子關係。書裏談的是作者在華人家庭成長,無論她看上去如何西化,骨子裏她遵從一切華人社會的思想觀念,甚至迷信。

  這不是一本講華人家庭如何教育子女的教養書,而是講作者與她的「倀雞」母親的關係。從她曾經認為自己一直受母親的「傷害」,到開始理解母親的人生,理解是哪些際遇使母親成為了難纏的「倀雞」。她用愛的角度來看過去母女間的一切,使那些「傷害」,體現了母親的堅硬,了解母親的種種無情和不溫暖,底下全是聲聲呼喚:「我不要我的女兒一生和我一樣苦。」

  雷若芬在書中,把母親的每一種作為都給了完美的、善意的解釋,這不是矯飾,而是那些行為的本意就是如此,只是她現在終於明白。她從母親的強蠻裏看到脆弱,從母親的無情中看到不放心和愛,從母親的控制裡看到依賴。

  這是一本在埋怨中透露溫愛和諒解的書。




推薦序 2 諒解之書
袁瓊瓊(作家、編劇)

雷若芬(Elaine Lui)是加拿大電視台的華裔主持人。走紅是近年的事。網路上可以看到她的影片。從外觀看,她西化得非常徹底。她說話表情靈動,手勢不斷,穿著,打扮,甚至思考模式,都是西方「範兒」。

但是這本《生塊叉燒好過生妳》裡談的卻是她受到的「華人」教育方式。無論她看上去如何西化,骨子裡她遵從一切華人社會的思想觀念,甚至迷信。

這是一本針對西方人的書。她的「選題」充滿異國風情,討論了東方的靈異傳說,風水觀念,以及東西方迴異的親子關係。

雷若芬出生於加拿大。她的父母親是香港人。這本書有自傳成分,但是,與其說她在寫自己,不如說她在寫的是:她是如何變成了這樣的一個自己。

書中佔絕大篇幅的,是她的母親。雷若芬在書中給母親取了「咕咕雞」的外號,因為她的高八度嗓門,也因為她那種鬥雞似的潑辣性格。

「咕咕雞」家貧,父母打零工為生,偶而為黑道跑腿。兩個人好賭又好色。男的拈花惹草,女的招蜂引蝶。這對夫妻生了六個孩子。咕咕雞是老大,從小就得照顧下頭的弟妹,小學畢業後開始工作,賺錢養家之外還要操持家務,並且替父母親收拾爛攤子。十五歲那年,咕咕雞被強暴,父母親不但不關心不同情,在咕咕雞服毒自殺的時候,一來為了省錢,二來為了女兒知道太多家裡的醜事,這兩人決定不送醫院,讓她自生自滅。

女孩聽到了父母親的決定。她逼迫自己嘔吐,救回了自己,就此成為了不依靠任何人的「咕咕雞」。

這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女孩,一無所有,因為沒有可以失去的,也一無所懼。她靠著走私舶來品,給自己闖出了一片天,嫁了個好人家。之後跟隨丈夫移民到加拿大,生下了雷若芬。

雷若芬的童年,相比咕咕雞,可以說是幸福美滿。因為是第一代移民,父母親忙於生計,但是身為獨生女,她擁有父母親全部的關愛。另外,比之華人社會,北美地區較為關注兒童教育。她的人生,可以說一開始就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雖然六歲時父母離異,但是她有個負責任的父親。雷若芬一路接受高等教育,大學畢業後創建了八卦網站「Lainey Gossip」,並且在二○○六年進入電視圈,成為知名的電視主持人。

以世俗眼光來看,雷若芬是一個成功者。而她將自己的成就歸之於母親。她在書裡說:「咕咕雞精心策劃了我的一生,而且完全是刻意的。她一直知道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我現在就是她希望我成為的樣子。」

這本書裡有大部分談及「咕咕雞」對於雷若芬的「養成」方式。若作為教養書來看,很難讓人不去聯想同樣由華人所撰, 二○一一年的《虎媽的戰歌》(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本書和《虎媽的戰歌》一樣,用實例(雷若芬的成就,和虎媽蔡美兒自身與子女的傑出)證明,華人父母「嚴格管教」的方式,其實比西方流行的教育方式要優越許多。

但是,我必須說,《生塊叉燒好過生妳》絕對不是一本教養書。如果讀者誤以為用咕咕雞的方式可以把子女複製成另一個雷若芬,可能大錯特錯。

「咕咕雞」十五歲時遭到親生父母背棄,讓她產生一種信念:「除了自己,誰也不可靠。」她之後的人生,多少都是靠著這股彪悍之氣闖蕩出來的。無論感情或事業,她只要稍微想依靠他人,下場多半是遭受背叛。這些經歷造成她堅硬的性格。「只能靠自己」,不但成為她的人生信念,也成為她教育孩子的準則。

她的教養方式,非僅與西方觀念背道而馳,事實上,我也很難想像華人父母能夠真的使用這種方式讓孩子成材。她以羞辱和打擊為手段,目的是要孩子先體認世界的殘酷,以學習堅強。咕咕雞重複又重複地對雷若芬說:「我批評妳,永遠出自於愛,可是,隨著妳逐漸長大,批評妳的人並不會愛妳。他們會為了傷害妳而批評妳。我是在為妳暖身,準備面對以後來自敵人的批評。」

她管教女兒異常嚴厲,定了規矩便毫無轉圜餘地。她還干涉女兒的感情和友情,女兒不聽話的時候,甚至以自殺要脅。以一個旁觀者來看這樣的一個母親,實在不能相信身為女兒,在這樣近乎強權的控制下,成長過程能夠毫無陰影。

我在網路上看到雷若芬為了打書上的訪談節目。她提及「咕咕雞」的教育方式時,身旁的主持人,當然,是西方人,露出奇異的無法置信的神情。

寫這本書的時候,雷若芬已經四十歲。母親重病,那個強悍的、不饒人的咕咕雞,氣焰已經收斂許多。或許因為這種此強彼弱的態勢,也或許因為雷若芬真正成熟了,她選擇用另一個不同的角度來解說她和母親的關係。

她這種態度,使得《生塊叉燒好過生妳》成為一本完全不同的書。透過寫這本書,她開始理解母親的人生,理解是哪些際遇使她成為了難纏的「咕咕雞」。或許,在雷若芬的成長期間,她曾經受到傷害,但是,選擇了用愛的角度來看這一切,那些傷害忽然不是傷害了,相反的,母親的堅硬,母親的無情和不溫暖,底下全是聲聲呼喚:「我不要我的女兒一生和我一樣苦。」

雷若芬在書中,把母親的每一件作為都給了完美的、善意的解釋,這或許不是矯飾,而是,那些行為的本意就是如此,只是她現在終於明白。她從母親的強蠻裡看到脆弱,從母親的無情中看到不放心和愛,從母親的控制裡看到依賴。

這是書裡頭沒有寫出的故事。在明白之後,女兒用這本書和母親和解。

這是本諒解之書。




雷若芬與母親

讀後感 律師娘講悄悄話


摘文

1.〈學大象走路,學雞咕咕叫〉

如果世界是以靜音模式來運作,你會覺得我媽看起來跟任何華人女性沒有兩樣——比平均身高矮了點、骨架細小,但穿著品味相當可怕。想像一下全身上下佈滿假鑽的模樣,如果不是假鑽就是亮片,要是沒有亮片就有羽毛,有時三種還會同時出現。她最愛的裝扮就是牛仔褲套裝,背部跟整條褲腿都縫綴了鑲有假鑽的布片。她會刻意將衣領翻高,最後再用一雙金銀混色的COACH 運動鞋,來替這套華人婦女版的貓王打扮做個收尾,這就像糟糕透頂的歌曲裡,會有那種讓你無法抗拒、一聽就琅琅上口的魔音段落。

我們結伴出門吃港式飲茶時,當天要是我福星高照,外頭會是一片豔陽天。她會戴著墨鏡走進餐廳,整顆腦袋藏在亞洲人常戴的巨型遮陽帽底下。大家不禁納悶, 她是電影明星嗎?還是在賭城搜刮了捐獻箱的遊民?等她終於摘下墨鏡跟帽子,就會露出那張漂亮到近似裝飾品的臉蛋。換句話說,單從外表看來,我媽看起來人畜無害。

只消把音量轉大,天地就為之變色。只要一聽她講話,你就永遠忘不了她。重點在於她的嗓門。她在香港的成長期間,那副嗓門替她掙得了「倀雞」 咕咕雞的綽號。沒錯,她的音量刺耳至極。你無法想像那麼響亮的聲音會這麼毫不費力又毫無預警地冒出來。咕咕雞不會給你時間好好適應她的高分貝,她的音量只有一個等級,而且是全面進擊。此外,還有語氣的問題——銳利、尖刻又急促,不是那種降落之後會留下一片靜寂的轟隆呼嘯,而是會侵襲心靈的哀鳴警報,有點像是灌注大腦、造成永久傷疤的酸劑。

媽大多用廣東話(香港主要講這種漢語方言)跟我交談,偶爾為了誇大效果,而摻入一點殘缺的英語字彙。

這裡有個例子。下面的句子除了一個例外,用的全是廣東話。看看你能不能聽懂她的意思:「我不喜歡這件毛衣。喀里 好差。」什麼是「喀里」?提示:「喀里」不是「衣領」(collar),「喀里」指的是「品質」(quality)。

媽不只會用「喀里」形容無生物跟服飾,也會拿來形容人。有一回我們去買吸塵器,銷售員對她很不客氣。「他有什麼『喀里』啊?竟然用那種態度跟我講話!」翻譯為:「這男人沒資格那樣對我說話。」

她不得不說英文的時候,動詞時態就會出紕漏。我刻意忽略這個問題,不主動去糾正她。我讓媽到處去跟人說:「我好刺激(exciting)唷。」

她真正的意思是她好興奮(excited)。從她嘴裡跑出來的句子,娛樂效果高多了,尤其想想她嗓門有多大。

媽不知道要怎麼低調講一通電話,更不曉得電影開演之前該怎樣在影廳裡悄聲對話。她不只在生理上缺乏輕聲細語的能力,也從來就不想要輕聲細語。媽的理念是高聲說話、大聲走路。拳王穆罕默德‧阿里像蝴蝶一樣飄飛、如蜜蜂一般刺擊;但媽走起路來像大象,跟雞一樣咕咕叫,而且她向來教我有樣學樣。看到有人鼓勵女生輕聲走路跟說話,媽就覺得心煩。

某次在我姑姑家的家庭聚會上,媽就把這點攤開來講。當時是晚餐時間,我們都被叫到餐桌那裡。我表妹麗茲在樓上,我們聽到她腳步很重地下樓,砰砰砰一路走到廚房。她爸大喊:「麗茲,走路別那麼大聲!走路要淑女一點!」

媽對這個姑丈本來就沒什麼好感。她淘氣地轉向我說:「我阿爺從前都交代我,走路要跟大象一樣,才能把鬼嚇走。阿女 啊!妳走路永遠都要像大象喔,真正的女人才不會躡手躡腳進房間呢!」

華人傳統意在培養可愛又雅致的女生。笑容要拘謹,要是笑出聲的時候要記得遮嘴,彷彿大笑表示妳太愛社交,不僅有失優雅,對女性來說也不體面。在華人文化裡,女性常被當成幼兒看待,也時有被物化的情形。男人在談正事的時候,會要求女性離開現場,也不會有人想徵求她們的意見;要是她們提出意見,就會害男伴覺得難堪。

大家教女生不要表現出粗魯的樣子,教她們舉手投足要秀氣、性情要溫柔。永遠不該語出冒犯,華人「好」女生永遠不會出口成髒。在西方社會,聽到有人亂飆髒話會挑起強烈反應,但在華人文化裡會惹出更大的爭端。在那個文化裡,髒話用得很節制,而且使用者通常僅限於男人,以及咕咕雞。媽從來不遵守「僅限男生」能罵髒話的性別限制,她想罵就罵,隨口都能拋出F開頭或C開頭 的髒字,尤其是在跟人吵架。對媽來說,沒有謹言慎行這回事,她的雙腳跟嘴巴永遠也辦不到。

這隻咕咕雞不管到哪裡,從來不曾輕聲走路,也從來就不怕被人聽到。她這個世代的亞洲婦女,很多人都輕聲細語、舉止拘謹,但是我媽不一樣。即使周遭的人都相信女性應該柔和謙遜,她依然總是搶先提出意見、搶先暢所欲言。在她所成長的社會裡,傳統文化鼓勵女性表現得屈從恭順,但我媽從來就不是縮在角落、隱藏想法的那種女性。

多年下來,有些人覺得她的態度、聲音跟儀態惹人生厭,而比較喜歡那種愛組小圈圈、溫順過頭而不會跟男人對嗆的女性。可是,從年少時期在香港跟幫派份子同桌賭博,一直到在多倫多教中年猶太主婦打麻將,媽不管在什麼環境裡,向來都是自信滿滿。無論如何,她的咕咕雞態度始終如一:她相信自己可以融入任何地方。對我來說,她總是主場事件;不論時空如何,她都會霸佔焦點,她是終極的搶戲高手。

媽從位於香港西邊的城鎮元朗起家。當時,香港的活動大多集中在半島南區的九龍。在媽成長期間,九龍是「市中心」,是個光鮮亮麗的大城,對比之下,元朗是純樸的鄉下,得坐一個多鐘頭的公車跟火車才能抵達九龍。當年的元朗,公寓大樓還在陸續興建中,居民大多住在樸素的石屋或木屋裡;房子在幾個村莊裡聚集成群,跟元朗主要道路相隔十五分鐘的步行距離,那是一條通往幾家在地酒吧、餐廳跟露天市場的石鋪街道。

在那個年代,住九龍的人都把元朗的居民當成鄉巴佬。但是,咕咕雞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鄉下人。雖然她在元朗出生,卻總是端出來自九龍的架子。巧的是,隨著她邁向成人之路,元朗這個區域也漸漸都會化,彷彿是她用念力要它成長茁壯、變得更能跟世界接軌似的,彷彿這樣它才配得上她。

咕咕雞是那種困居小池塘、橫衝直撞的典型大都市女生,而那個小池塘從來就不把女生當一回事。不過,一九六○跟七○年代的元朗,在女生中只有她有那種膽量,敢跟男生坐下來玩骨牌跟打麻將。她常常把他們打到落花流水,贏得了他們的敬重。她的作風凶猛,有些男人還因為不想跟賭技相當、罵人更兇狠的她有所牽扯,最後竟然還開始躲她。

媽所處的社群不鼓勵女性自我肯定,她卻反其道而行;每當有女性不懂得為自己挺身講話時,媽就替她們咕咕發聲;有個朋友拖繳保護費的時候,自願去找當地「三合會」(華人黑手黨)的老大協商的,就是我當時還年輕的媽。

咕咕雞在一九五○年出生,是六個孩子當中的老大。她的雙親沒有穩定的職業,有一搭沒一搭地工作著,在她人生的頭幾年裡,都把她留在老家的村落裡,由祖母帶大。媽的母親在各個餐廳進進出出,負責洗碗或包餃子;她父親則替當地的幫派打點零工,在客戶遲交保護費的時候去討債。他們把賺來的錢都花在麻將桌上,結果大多數時間都陷在欠債的狀態裡,但是偶爾也能夠過得好一點。

媽的父母在特別春風得意的那段時間裡,回到村裡的老家吹噓炫耀。她們祖孫倆很親,她把祖母當成「真正的」母親,也就是培養她人格的人,所以她並不想離開祖母身邊。可是,既然父母的手頭現在寬裕起來了,繼續住在村裡而不跟父母同住,感覺就是不合體統。

賭博的好手氣從來就不會持續太久,而且家裡總是有新生兒來報到。媽每天放學之後就要照料弟弟妹妹,父母則因為前晚徹夜打麻將還在補眠。可是她很愛上學,即使她父母從來都不支持她唸書,她也記得自己當年是個伶俐又認真的學生。

她只有趁家裡的小孩都就寢、父母出門上賭場之後,才有時間唸點書;又因為父母禁止她「浪費」電,所以她得到街燈下面去讀書。(西方的祖父總是喜歡說:「我當年上學一趟,就要跋涉十英里的路程,雪都積到膝蓋這麼高了。」我媽這種狀況,就是那種比喻的華人版本。)

不久,她不得不輟學。她才剛上十年級,父母就注意到她出落得相當標緻,可以開始去當服務生替家裡賺點錢了。於是媽被送到當地一家不大可靠的夜店,平日的來客大多是在地幫派的小嘍囉,他們對她的幽默感、神氣活現、老娘我最大的態度越來越有好感,會用豐厚的小費來對她表示心意,也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多多關照她。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她母親跟男人私奔了。媽的父親跑出家門,開始一連失蹤好幾天,狂喝酒狂打麻將。媽必須仰賴鄰居的幫忙,有時也要靠她的幫派死黨,才有辦法照料五個弟弟妹妹。幾個月之後,她的母親被情人拋棄,懷著孩子回到家裡。

媽的父母復合了,要求她替他們保密,而媽也幫忙母親撐過墮胎的休養時期。在我外婆的復原期間,媽一邊照顧弟弟妹妹時,一邊扛起家務,還得向那些對她家表示好奇的鄰居跟親戚撒謊編藉口。多虧有長女盡責的付出,我外公外婆才能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媽很高興自己是父母的好幫手,她毫無怨懟地順從父母的要求,認為經過這番磨難之後,他們會很感謝她。

可是,不久之後的一個晚上,媽在下班回家的途中遭人強暴,她的那些人脈都不在身邊。她的衣服被扯得破爛,嘴巴淤青、手掌割傷。當她踏進家門的時候,父母卻不曾表示同情。既沒有主動說要報警,更沒有幫忙她清理身體。媽既羞愧又心灰意冷,於是當晚吞藥自殺。她記得在昏昏沉沉之際,聽到父母在討論要不要幫她一把、要不要帶她就醫。

他們最後決定不要,為了省錢也為了保住顏面,因為媽是唯一知道他們所有秘密的人──知道她母親的外遇跟墮胎,知道她父親愛拈花惹草而且還酗酒,知道他倆積欠未還的債務。她要是走了,就不會有人知道這些事。就在當天晚上,我媽咕咕大叫起來。她硬逼自己開始嘔吐,吐完之後,扯開嗓門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

幾年之後,媽帶我回香港,大家老會跟我提起媽開始尖叫的那個夜晚,就像一則傳奇似的,烙印在眾人的記憶裡──她的尖叫聲傳遍了元朗,她使勁又激烈地尖叫著,彷彿像要召喚神祇來審判她的父母,像要指出父母的罪孽。結果他們那晚沒上賭場,而是躲在家裡閃避鄰居,他們知道別人會認定他們有罪。媽放聲尖叫,是為了遺忘自己受到的侵犯;她放聲尖叫,直到父母的背叛在她心中留下的傷口,結成了疤痕,永遠轉變了她的靈魂;她放聲尖叫,是為了宣布自己的重生。

翌日早晨,她跟父母說生活模式應該要改變了,而也真的改變了。從那天開始,她只要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們,他們就會趕緊屈服退讓。就是在那個時候,她開始掌控自己的人生。當時她十五歲。

你知道嗎?鳳凰是某種會按照固定循環、成長蛻變的鳥禽。媽就是在成長蛻變,她搖身長成了咕咕雞。



2. 〈要給我的錢呢?〉

媽每年生日的時候,我都會打電話祝她生日快樂。我每年生日的時候,我也會打給她,祝我自己生日快樂。每逢我生日,媽並不會打電話給我,我才該打電話給她。這當然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不過,有好幾年為了好玩、為了想聽她再說一次,我就會問她為什麼。

「妳生日,我為什麼應該打給妳?妳才應該在你生日的時候打給我,感謝我把妳生下來。好了,要給我的錢呢?」

要感激媽生下我,沒有比送她錢更好的方式。看到我的時候,她劈頭就說的頭一件事如果不是這個,那麼,從她嘴裡吐出的第二件事也絕對會是這個:「要給我的錢呢?」

大多數人會在父母生日的時候,請他們出去吃飯。這很正常,對吧?我結婚之後,隨著事業越來越有起色,我從生日祝賀電話,升級到了生日宴會。既然我現在擁有事業以及穩定的收入,眾人會期待我不只是替媽買單,還要替她京劇社團跟佛教祈願圈的每個人付費(即使他們彼此並不大熟)。

每年,媽都會舉辦宴會來為自己慶生。她會在中式餐廳預定好幾桌的座位,而且也訂了包廂。她跟她的賓客一開始先吃港式飲茶當中餐,飲茶過後,就會轉移陣地,到包廂裡打幾個小時的麻將,最後再出來享用晚餐。晚餐點的都是上等菜色:乳豬、北京烤鴨、龍蝦、螃蟹──基本上就是中式婚禮上會有的精緻佳餚。一年只有一次,就在三月九日,媽彷彿再當一次新嫁娘,最後再把帳單交給我。

不過,媽並不會表現出是她自己替宴會買單的樣子。她會讓每個人都清楚知道,我才是出錢招待她跟她朋友的人。我們根本無法低調處理帳單,因為我根本不曾用信用卡替她慶生過。華人機構都偏愛現金,而媽也更喜歡我用現金付帳,她總是在活動的前幾天就開始催我快點準備。

「別忘了帶現金唷!最好都帶二十元紙鈔。」

「為什麼要二十元紙鈔?」

「用二十元紙鈔付帳,比較花時間。妳必須在現場好好數鈔票。」

過程是這樣的:吃完點心之後,她會告訴餐廳員工我們準備要結帳了。他們會拿帳單給她。然後她跟爸就會仔細檢查每個項目,確定自己沒被坑錢而且有百分之十的特別折扣。
除非拿得到折扣,否則媽不可能到任何一家中式餐廳吃飯。(我不曉得她是怎樣要到折扣的,我只知道,等她帶我到她目前興趣正濃的中式新餐廳吃飯的時候,事先都已經談妥折扣,而且他們總是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曾經試著問她,她吃折扣過的飯會不會覺得反胃。她告訴我,協議過的東西吃起來往往更可口。)

等我父母對帳單表示滿意之後,媽就會裝腔作勢把帳單傳給我,然後對著所有的客人宣布,買單的會是我。這時,就在眾目睽睽的狀況下(約莫四十雙眼睛),輪到我笑容滿面抽出皮夾,取出我那疊二十塊錢紙鈔,一張接一張地數算清楚。

我第一次做這種事的時候,表演焦慮症突然上身。那就是一場表演沒錯,表演替媽的生日宴會結清帳款,扮演慷慨盡責的女兒角色。頭一次我的雙手不穩,把黏在一起的兩張紙鈔扯開時,動作稍欠優雅;等我把紙鈔擺在桌上的時候,已經皺巴巴的了。媽在事後批評我的動作缺乏協調,並說著慷慨仁慈的人在付帳的時候,動作會平順又優雅,而我卻一副小氣巴拉、不甘不願的模樣。搞不好我在無意識之中就是這麼想的吧,畢竟是一筆為數不小的花費啊。隔年我的技巧就有了進步。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沒再提起。

生日宴會的買單儀式,是媽每年炫耀一次的機會。不過,她的炫耀並不限於生日宴會,因此,我要幫她買單的事情也不只有生日宴會。

當媽打電話來,我總是能辨別她身邊是否有聽眾。首先,她當著別人的面跟我講話的時候,語氣總是和藹可親。當我說「和藹可親」,意思是指「自我克制」。要我媽從咕咕雞調整為她自認甜美的聲音,是很耗精氣神的,尤這麼一來,她聽起來反倒像是被掐著脖子講話似的。某天她跟朋友出門的時候,撥了通電話給我。「女兒啊,我跟京劇課的阿姨說,妳要出錢請我參加遊輪之旅,現在他們也都想一起來了!我們打算去歐洲!」

我從沒主動說要送她去搭遊輪過,不算有。我們前一天晚上講電話的時候,她抱怨自己好久沒回香港,即使SARS 疫情在幾年前(二○○三年)已經過去,但她還是很怕回那邊。所以我跟她說,她應該改去歐洲走走,跟爸一起度個假。

她說她不想去歐洲,因為活動起來不是很方便,而且語言障礙會搞壞她的心情。於是我跟她說,搭遊輪去玩會比較輕鬆,因為這樣會有固定的行程可以遵循。她說她會考慮看看。

事隔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之後,她不僅考慮過了,而且現在還得由我付費。我默默留在電話線上,讓她自己把我們的對話講完。她回答了我沒問的問題。「噢,女兒,沒關係。媽媽會自己處理保險的問題,那個妳不用操心。對,女兒,我一定會跟妳說要多少錢,這樣妳就可以打電話給旅行社。不用,女兒,我不用搭頭等艙。我跟阿姨們一起坐經濟艙就可以了。」

我掛掉電話的時候,我先生問我,媽是不是又當著朋友的面跟我講電話了。到了那時,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可是起初他覺得好怪,那些在非華人家庭裡長大的人就會有這種感覺。旁觀者就會自動判定我媽既貪婪又很機會主義,會利用女兒的資源牟求私利,滿足虛榮跟自我。

可是我父母並不需要錢。他們向來工作勤奮,付得起自己的生日宴會。每個與會者都明白我父母有能力自己支付,我替她的生日宴會買單並不是剝削行為,而是榮譽問題。我出錢幫母親舉辦生日派對,是非常公開的榮譽。那是展現榮譽給社群看,也體現了華人社會裡最重要概念之一:孝道。



作者訪談















譯者請貓幫忙打書

貓說:
「什麼嘛?
伸出兩串蕉
還好意思要人幫忙打書?
先開二十個罐頭出來再說。


一聽說有機會亮相
可以上出版公司的臉書
立刻精神一振!
(拼命瞪大眼睛,
連眼白都不小心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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